电报的后续还提及，细川家宅在后来的东京大轰炸中被几乎夷为平地，她那位未曾谋面的外公也葬火海。家仆四散，美富子的骨灰和家中许多遗物混在一起，被仓促安置在一间寺庙的纳骨堂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在战火和封锁里，它从香港绕了整整五个月才到的柏林，信很短，只有寥寥三行，说她在浅水湾酒店里安顿下来了，这边一切都好，最后一句是：“阿琬，妈妈想看看你”。

        其实，哥哥早就告诉过自己，母亲多半已经不在人世了，可她却总觉着。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，只要没有白纸黑字的“确认”，她就可能还活着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没有应声，只是盯着那些方块字，呼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，直到弗雷迪在怀里不安地扭了扭，伸出小胖手去摸她的脸，她才恍然惊觉，孩子的小脑袋已经被她的泪水打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自己那时看了又看，信纸被反复打开又折起来，到最后几乎要沿着那折痕碎成几片，她搜刮肚，又花了整整一天写了回信寄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 记忆中，母亲的最后一封信闯入了脑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想回去。”她哑着嗓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孩子仰起小脸，声气地唤：“Mama？”

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个姿势，她只用稍稍抬眸就能平视他。

        过了不知多久，窗外的雷雨停了，厚厚的云层裂开了一条，出一暗蓝色的天。

        直到抽噎声渐渐平息下来，俞琬才从他怀里仰起脸。眼眶发胀，视线依旧是全然模糊的，只依稀看见一个金发蓝眼的轮廓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将她的两只手，一并包裹进自己掌心里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不晓得克莱恩是什么时候回来的，她没听见关门声，也没听见脚步声，只记得在自己意识回笼时，他已经单膝蹲在面前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发男人没有言语，只是拿过她手里那封已经被泪水打得透的电报，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，放到一旁的茶几上，好像这样就能把什么残忍的事，先暂时挪远一些。

        父亲是哥哥亲手安葬的。这一次，换她回去把母亲接回来。趁那边还没全打起来，再晚……就不知还能不能成行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殊不知“猜到”“听说”和“确认”之间，隔着一整片汪洋。

        再然后那封信便石沉大海，再无回音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就去。”男人拇指过她颧骨上的泪痕，“我陪你去，别想一个人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一个字一个字读，读到第三遍时，忽然发现，自己好像不认识这些字了，它们在她眼前浮着，好似隔了一层水，模模糊糊，怎么也拼不成一句话。

        可现在，这个自欺欺人的皂泡，就这样被一封电报无情戳破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掌心的温度，就这样一路顺着血到眼眶去，泪水得更凶，砸在他们交握的手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的心最，也像被那一滴一滴泪珠，一下一下地砸着。

        又或许，在潜意识的最深，俞琬始终固执地认为，只要不去想那个最坏的可能，就还能假装母亲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，和她当年只一人去香港时一样。只不过这次的旅程，更久一点。

        现在，她永远也收不到母亲的下一封信了。而母亲到生命的最后，都没能够亲眼看看她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赫尔曼…”

        母亲走了，在去年四月，在那个樱花或许刚刚凋零的季节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坐在沙发上揽过她，将女孩的脸埋在自己口，深蓝色衬衫不一会儿便了一大片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的手凉得吓人，像从冰水里捞起来的。他就那么捂着，一下一下，用拇指缓缓摩挲着她的指节，仿佛要把自己上的热度一点一点渡给她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去世在自己九死一生、堪堪从柏林那场围城里逃出生天的时候，而在那之后的一年多里，自己竟然对此全然一无所知。

        弗雷迪也安静下来了，睁着蓝蓝的大眼睛看妈妈，小嘴扁了扁，像也要哭，可到底没有哭出来，只是把小脸贴在妈妈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哥当年……找过的……”她垂下，目光落在自己不住颤抖的双手上，“…没找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你的工厂……”她心里清楚，他这次为了那些计划耗费了多少心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