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上海了

        “这里看下去像沙盘。”克莱恩的声音低沉地响起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，只见密密麻麻的楼群倒真像一方巨大的作战地图，街巷为壕，楼宇作垒，灯火次第亮起时，整座城市仿佛点燃了千盏战地灯。

        侍者把他们引到靠窗的位子，那是最里侧的一张半圆形ruan座，能将东河与哈德逊河两条水脉尽收眼底。“隔bi这张九号桌，杜鲁门总统偶尔会光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弗雷迪被抱上了高脚椅，起先还觉得新鲜，蓝眼睛滴溜溜地转，扭tou四chu1张望，不多时便开始不耐烦了，shen子小鱼似的往下出溜，哼哼唧唧要妈妈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没了法子，只得把他抱过来，揽在怀里，柔声哄着，另一只手去够桌上的接骨木汽水。

        指尖还没碰到杯bi，就被一只大手轻轻覆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把这只扭来扭去的“小麻花”抱了过去，稳稳搁在自己tui上，再替她把那杯汽水端到跟前。

        乐队在奏一首极舒缓的爵士，萨克斯风chui得好似远方有人在nong1雾里呼唤一个名字，一遍又一遍，俞琬听着，思绪也不由得飘忽忽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赫尔曼。”她轻声叫他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怎么想到要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早就想了。”男人望进她眼底，蓝眼睛亮得像淬过火的燧石，“在日内瓦看过一颗，蓝的，但太小。“

        俞琬被他看得心口发tang，脸颊像被灯光浇了一层金粉，自己应该说点什么的，那个Danke就han在chun间，可hou咙里却像sai了一小团棉花，nuannuan胀胀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再抬眸时，黑眼睛如同夜里浸过水的月亮。

        在用餐的间隙，克莱恩同她提起，回瑞士后，他打算把斯图加特的军工老厂房收购过来，改造成研发中心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听了，手指下意识nie紧了刀叉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明白，他十年之内都不被允许踏上德国的土地，这件事他们平时从不主动提起，可每次想起来，自己的心还是会轻轻揪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不能回德国，不代表别人不行。”克莱恩像是知dao她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魏特曼、胡伯特他们并不在禁入德国之列，过一两年，等那边再稳一些，他们就可以先回去，以瑞士公司的名义从西德政府手里租下地pi，筹建工厂。而普通的工人，完全可以从本地招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静静凝视着他。餐厅的灯光从touding落下来，把他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勾勒得极深。

        眼前的日耳曼男人今天没穿军装，没佩勋章，可这一刻，他说话的样子，却仿佛又让她看见了那个在波兹南指挥所里，俯shen对着沙盘、以红蓝铅笔划出包抄路线的指挥官。

        回纽约的那几天，克莱恩忙得脚不点地。

        借由罗森布拉特牵线，他寻到了一个专zuo机械转口生意的苏黎世商人。通过这个中间人，买到了一批美国人从德国拆回来的技术档案，其中就包括了制造机翼主梁所需的全套铣床工艺蓝图。

        按俞珩后来的话说，“他这是把美国人从德国人手里抢来的东西，再买回欧洲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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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有关母亲的那封电报来时，纽约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雷暴雨。

        电闪雷鸣，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，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撒碎石子。弗雷迪被雷声吓得不肯睡，俞琬抱着他在套房里来回走，哼着一支连她自己都忘了名字的上海童谣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不在，他下午和俞珩去了华尔街，要见一帮有兴趣在欧洲投资工业项目的基金经理。

        酒店侍者把电报送上来时，女孩的视线定格在了发报地上：日内瓦，是温兆祥发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温叔叔从来不轻易发急电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心tou一紧，从托盘上拿起那浅黄色信封，急忙坐到沙发上，小心拆开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封电报很长，长得像一封家信。弗雷迪还趴在膝上，她一手拍着孩子，一手拿着读，信纸很轻，字很密，才读了几行，女孩的手就不动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细川家训，汝母一九四五年四月病殁东京，骨灰暂厝浅草寺，其弟继家主，怜其遗愿，愿由中立之国，经香港交还，以期与俞公合葬…..”

        这几行字像一块烧红的铁，从眼睛一路tang到了心里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