洋姑爷

        “十一年前，我走的时候…这条路还没这么多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俞琬望向窗外，街还是那条街，可又像不是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永安百货门口，还多的是人来人往，但橱窗里的东西却明显稀落了不少，ma路中央，美军吉普和三轮车抢着dao，骑自行车的邮差按着铃从车feng里钻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 街边的墙上贴着“戡乱救国”的标语，一个扛枪的士兵歪在墙gen下打盹，帽子扣在脸上，只lou出半截下巴，没jing1打采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看着，小手下意识蜷了蜷，欧亚大陆另一端的仗打完了，而这边的，却还不知dao什么时候才是个tou。

        车子经过汇中饭店时，她不由得坐直了些，手指点向窗外：“但这里没变，小时候，父亲会在这给我买过一杯冰淇淋，草莓味的，ding上还插着一把小纸伞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，只看见一扇旋转门，几个西装革履的人正谈笑着进出。门脸上挂着英文招牌，Palace      Hotel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低低应了一声，“明天带你去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自然而然的口吻，好像她是远dao而来的客，而他，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主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扭过tou睨了他一眼，睫mao忽闪两下，像在说“你倒是会接话”，可眼尾分明漾着笑。

        车子继续往前，拐进了一条人少些、却依旧宽阔的ma路上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这是…霞飞路吧？”她不太确定地朝前座开口，声音却轻得像对自己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回大小姐话，您可真是……好些年没回来啦。”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，“霞飞路，早不叫这个名字咯，如今叫林森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话匣子一经打开，他便自顾自往下说，“….现在这里也不叫租界了，‘特别区’都叫了好几年，路名也改了好些，世dao变了呀，有些老上海人自己都搞不清….”

        俞琬轻轻“哦”了声，慢慢低下tou去，手指绞着小pi包的带子，绕过来，又绕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毫无预兆地，脑海里就浮现出一句小时候背过无数遍的诗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少小离家老大回，乡音无改鬓mao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可她才二十六岁，哪里就“老大”了呢？

        只是这一离家，便是绕着大半个地球，浑浑噩噩地兜了惊天动地的一圈。再回来，这块生她养她的土地，已经不再是她走时的那一块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闭了闭眼，恍恍惚惚地把tou靠到男人肩上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稳稳揽住她的肩，将她往自己怀里收了收。

        车子继续在林荫dao上行驶。一路上望过去，有些新楼冒出来了，有些老铺子关了门。商务印书馆还在，只是门脸漆成了墨绿色，小时候看病的西医诊所也还在，只是招牌换成了崭新的中文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默默望着窗外，不知不觉，车子拐进一条更安静也更熟悉的街。

        路两边的梧桐长得很高，枝叶几乎把天都遮严实了。花园一栋接一栋，红瓦屋ding，灰黄墙面，铁门紧锁，窗里黑黢黢的，很多看起来都空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认出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扭过tou，急切地望向路牌，呼xi冷不丁顿了半拍。

        武康路…她怔怔念着这陌生的三个字。福开森路——那个和她的少女时代缠绕在一起的名字，如今也被埋葬掉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车子最终在一栋西班牙式洋房前停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武康路117号。

        nai黄色围墙依旧是它走时的样子，爬山虎郁郁葱葱地往外漫着。铁门锈了，漆剥落了大半，可还是那扇门。门边也还是那块“俞公馆”的铜牌，只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一步一步挪过去，站在门前时，心脏tiao得人发晕，却无端端地迈不动步子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忽然害怕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怕门打开以后，里面所有的一切，都和那个路名一样，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，只剩满院子的荒草涌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抱着弗雷迪立在shen侧，没有cui促，小家伙还在睡，小脑袋歪在爸爸颈边，呼xi细细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就是这儿。”她喃喃，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。

        就在这时，一只宽厚的大手扶上她的肩，轻轻按了一按。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，仿佛在说：我在这里，不用怕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莫名就得了些勇气，伸手去按门铃，按了两次没有响，又只好去拍门，拍了几下，铁门嗡嗡地颤，里面却像没动静似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的心正微微一沉，吱呀一声，铁门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先出来的是一个老伯伯，背佝偻着，眼睛也似乎花了，tou发白得稀稀落落，颤巍巍地提着一只铜壶，看着像正要浇花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阿贵伯。”俞琬不禁叫出了声。

        那老tou子眯着眼，打量了门前这群人好半天，一时竟没认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目光先是落在那个最显眼的男人shen上，金发蓝眼，怀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