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…”她老老实实答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抬起眼：“这是谁？“

        “赫尔曼？”

        "你喜欢的这样？”男人下颌微微抬了抬，角扯起一丝玩味的弧度，好像当年红极一时的好莱坞电影皇帝，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小白脸似的。

        等她轻手轻脚上楼，整栋房子已经静下来，到三楼来时，自己的那间门虚掩着，里面透出光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发际线高、耳朵太大。”他冷冷补充。

        克拉克·盖博，白衬衫黑领结，发梳得油亮，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，分明刚从《乱世佳人》里走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这是……这是我的东西。”她又羞又急，伸手要抢，可男人偏不遂她的意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眨眨眼，悄悄抿了抿：“人家是电影明星……”还是连修女们都偷偷谈论的那种，这句话她只敢在心底悄悄补充，没胆子说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院子里，阿贵伯在沙沙扫着落叶，汉斯和约翰在厨房修水，叮铃咣当的。克莱恩却突然无影无踪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说着，又将那海报翻过来，背面竟然还有一行圆圆乎乎的英文，蓝墨水写的：笑起来最好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眼睛。”克莱恩咬牙切齿重复了一遍，将海报拿近些，极认真地端详了两秒，“他眼睛没有我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许是隔代亲的缘故，赵妈一抱起弗雷迪，那小家伙就咯咯笑，两条小短蹬个不停。

        汉斯拿筷子的样子像在握军刀，手腕绷得死紧；约翰稍好一些，却也夹不稳红烧肉，颤颤巍巍地举到半空，又“啪”地掉回盘子里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手长个子高，只稍稍把剪报往上一举，她便怎么踮脚够也够不着，整个人贴在他口，像只急得团团转的小兔子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闻言一僵，黑眼睛圆瞪着，张了张嘴，半句话都没吐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用筷子已经很熟练了，可另外两个日耳曼男人坐在桌边，却像两尊被扔进了东方瓷店的希腊石雕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电影明星。”那语气颇为不以为然。“他开过坦克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可听着听着，俞琬就莫名有些着慌，某种不好的预感升上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此刻，这张剪报被克莱恩用两手指夹着，正正对着台灯，如同一份呈庭罪证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打过枪吗

        瞬时间，女孩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。现在回想起来，其实她也说不清哪儿好看，只是那时候大家都说好看，她便也觉得好看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所有女同学都剪……”她咬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立刻心不好，几乎是小跑过去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坐在她的书桌前，长委屈地弯着，膝盖几乎要到桌板。手里正翻着什么，而桌上，已经摊开了一堆“战利品：一个蝴蝶结波点发卡、几张画报，还有一本桃红色的书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，带着小动物般的警觉，屋里无人应答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站在门口，打了结，像只被人踩住了尾巴团的兔子。“你干什么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他哪里好看？”克莱恩的眉拧得更深了。

        "谁……谁喜欢了！"俞琬急得想跺脚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他天天看着你睡觉。”男人放下那张纸片，声音沉了一分，又径直走过去，把墙上那张海报也“刷啦”一下揭下来，恶狠狠的，像在置什么碍眼的敌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就这么掉了几次，两人最后都只好换了勺子吃，却一声不吭地把满桌子菜都一扫而光，连勾芡的汁水都被默默舀到了碗里去。

，笑得满脸皱纹都堆到一去了，直喊小少爷聪明，又说小少爷和小姐当年一样，“学说话快得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女孩了几下，只把自己累得气吁吁的，额上都沁出汗珠来，索耷拉着脑袋放弃了，耳朵已经红得能透光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不喜欢，剪他下来什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克拉克·盖博….”

        晚饭后，俞琬被赵妈拉着在沙发上说了好一会儿话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走近了，定睛一看，整个人像被火燎了一下，浑血“轰”地全都冲上脸颊。

        老人家一边拍着孩子，一边讲起隔的英国太太去年匆匆去了香港；对面的买办老爷在战争后期的轰炸中不幸罹难；街口那家原本生意红火的绸缎庄老板，日本人来时当了维持会的差事，几个月前被抓进了提篮桥监狱…

        这是真的，当时圣心女校里从高年级到低年级，没有哪个女孩子的铅笔盒里不藏着一张盖博的侧脸，课间传阅画报时，谁要是没有一张“自己人”，简直像领圣餐时没有手套一样不合群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差点没被这话一口气呛在咙里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是从电影画报上剪下来的，被当年的她用糨糊贴在一张卡纸上，四角还描着一圈极细的花边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眼睛….”她被问得没办法，紧紧闭着眼睛，几乎是胡乱咕哝出一个答案，语速飞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