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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七米

        听证正式开始,第一个被传唤的证人出现,穿着灰夹克,脸上瘦得凹进去,靴跟仍然并得极齐。

        连记者们都锐觉出不对,有人忍不住低语:“他在看谁。”另一个应了句:“像在找什么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刹那间,镁光灯炸响,白花花一片,将金发男人的脸映得像从冬雾中浮出的古老铜像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记录,被告为赫尔曼·冯·克莱恩,前德国武装党卫军少将,份已确认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四目相,电光石火之间,整个听证室里的声音都如退般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此刻,他们之间只隔着十七米,十七米,一矮栏,比柏林到日内瓦短得多,却长得正如这场战争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别吵了。”后座美联社记者突然压低嗓门,眼睛发亮,“来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听说的版本是,他投降时还在啃一块黑面包,问美军要黄油。”摄影师摆弄着快门,“今天拍张能上版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信号杂志的封面儿。”一个英国记者端着相机,嘴里嚼着口香糖,“我见过那些照片,柏林一群蠢女人给他寄情书,往他的坦克上扔玫瑰花……真是疯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记者区早已挤得满满当当,他们脖子上挂着相机,膝盖上摊着速记本,目光不断往门口飘,既怕又盼。

        男人形未动,显是没听见。

        美国宪兵小声提醒“安静”,可谁也没有真的安静。空气里像有极细的弦,越拉越紧。

        眼睛水亮亮的,微微抬着下巴,仿佛在用全力气让自己不躲。他没能完全看清那孩子,只依稀瞧见一截金发,和从蓝披巾里出来的小拳。

仿佛在给自己打气,“你乖,待会儿别在那么多人面前哭。他要是听见你哭,会分心的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一个被叫了三年“金发恶魔”的男人,一个本该是落魄战犯模样的人,竟比所有人想象中更年轻,更英俊。

        男人闭了闭眼,再睁开,恍如要将这一整年的分离,尽数从那一眼里重新吞咽回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一眼就认出了他,他是克莱恩的旧,之前还在亚琛的平安夜晚会里带起过哄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呼很浅,生怕自己一用力,眼眶里的东西就会掉下来。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:他瘦了,可他看她的方式没变,又凶,又稳,却藏着只有她能察觉的、快要压碎脊椎的沉。

        首席法官拿起小木槌敲了一下;“请被告就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巴顿已经死了。”有人冷冷接了句。

        男人才终于将目光生生拽回,慢慢坐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一年里,他们各自走过了几百公里,各自越过生死,各自穿过被炸碎的城市,来到这间旧法庭。

        镁光又咔嚓亮了几下,他没眨眼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可他是真的没打过败仗。”另一个男声插进来,“巴顿将军都这么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而那双蓝眼睛被日光灯映得极浅,像两块水底烧着的冰。

        孩子“咿”了一声,像在答应。俞琬笑出了声,眼尾却红了一线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启了又合,最终只是极轻地点了点。

        下一刻,那目光定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隔着整个法庭、两排肩章和无数陌生人的脸,她静静坐在人群里,第三排靠边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个人进来了,一脱去肩章的灰绿色制服,金发比报上的照片短,胡子刮过,整张脸比从前更更冷,脊背依旧直,生铁浇出来似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您的

        仿佛被谁喊回了名字般,金发男人眸光闪烁一下,右肩颤了颤,又被强行压住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冯克莱恩先生。”一个英军法务官提高声音,又用德语重复了一遍。

        有个女记者举着相机忘了按,只下意识理了理耳边碎发,喃喃:“他不该在战场上,该去拍嘉宝的电影….”

        八点刚过,风从法院门里灌出来,人群忽然静了一瞬,一屋子人不约而同把呼在嘴里。

        那间法庭比她想象中大,审判桌上铺着墨绿呢布,首席大法官和听证官并排而坐,英美和苏联代表分列两边,说是听证,分明还是一场小小的审判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蓝眼睛里有一整条奥得河在涨,却被盖在一层薄得不能再薄的冰下面。

        而此刻,克莱恩的视线正偏过,从审判席向乌泱泱的旁听席,缓缓扫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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