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战争不会区分博物馆还是军工厂,盟军的轰炸机从意大利和法国起飞,航程刚好覆盖到这里。所有人都知
轰炸迟早会来,只是不晓得是哪一天。
列车驶过易北河上的老桥,桥两侧堆着沙袋,每隔几十米就有一门高
炮,炮兵裹着大衣蜷在弹药箱旁边,脸缩在
帽子里,只有呼出的白气证明他们还活
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里,她用疼痛把自己的思绪拉回来。
她告诉自己:不要想,开始在脑子里背夏利特时的妇科学讲义。
现在她坐在最后一班离开波兹南的列车上,怀里揣着他的孩子,往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城市逃,把她的丈夫留在
后几百公里的战线上。
到时候他们可以再回巴黎,去那家她最喜欢的面包店买可颂,面包店老板养的虎斑猫大概又胖了一圈。
夕阳西下时,这座城市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她不觉得战争是冬天了,冬天是有尽
的,而战争是一列没有终点,而所有站台都在燃烧的火车。
但越靠近城市,油画便裂开越多缺口,铁路沿线的仓库区被炸成了一片瓦砾堆,唯一的一面墙上刷着标语:决不投降。
再睁开眼时,火车钻进一段隧
,外面黑下来,车窗玻璃上映着她的脸。
那是一座被易北河分成两半的城市,北岸是新城,南岸是老城,从火车上看过去,圣母教堂的砂岩穹
呈现出柔和的蜜色,
尔尼茨
的尖
还完好无损,看上去像被裱在灰色天空下的旧油画。
就如所有人都清楚第三帝国要完了,只是不知
还要死多少人。
他纹丝不动,只把她圈得更紧了一点。
车厢里灯光太暗,她的脸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,黑
发,黑眼睛,在玻璃和黑暗的叠加中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小些。
德累斯顿在战争的
五年几乎没有挨过轰炸,它不是工业中心,没有坦克工厂,没有炼油厂,只有
殿、博物馆、歌剧院和几百年积累下来的艺术品。
火车继续往南开,车厢广播忽然响了,带萨克森口音的男声:“……帝国领土内的所有铁路运输,自即日起实行军
调度……德累斯顿火车站为当前区间唯一客运枢纽……进入德累斯顿的旅客请携带有效证件在站内临时登记
报到………”广播被一声尖锐的啸叫打断,安静下来。
俞琬把额
从玻璃上移开,玻璃上留下一小片雾气,是呼
的温度凝成的,她看着那片雾气慢慢收缩,变小,消失,玻璃重新变回一面漆黑的镜子。
她在笔记本上记过这个名字,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,表示“值得一去”。
“妊娠第八周,胎儿
长约三十一毫米,
重约四克,大约是一颗蔓越莓的重量,心脏已完全形成,每分钟
动约一百六十至一百七十次,四肢开始分化,羊水量约为三十毫升….”
决不投降,仿佛被砍断了双
的士兵撑着旗杆不肯倒下,一支被围困的
队,最理
的选择是放下武
。
思绪毫无预兆回到很久以前…也没那么久,去年夏天,仿佛隔了一辈子似的。克莱恩在巴黎官邸的厨房里。从背后抱住她,下巴搁在她
,说她看起来像个高中生。
多次的信纸,折痕越来越深,字迹越来越模糊,却舍不得停下来。
但有很多很多东西不是理
的,比如一个人在弹药耗尽时,和敌人展开白刃战的瞬间,比如一个士兵在坦克碾过战壕时,拉响手榴弹的时刻。
德累斯顿,她以前只在柏林读书时听过这个名字,教授说它是易北河上的佛罗
萨,巴洛克建筑的珍珠,巴赫曾在这里弹过风琴,歌德在河边长椅上消磨过一下午。
不能停下来,因为一停下来,思绪就会飘得很远,飘到她不可望亦不可及的地方去,飘到奥得河边那片高地,飘到他今早还没来得及刮的胡茬。
然后就会难过,就会红眼眶。
又比如,克莱恩在奥得河凌晨发动反冲击的时候,比如现在的死守波兹南。
她当时在煮咖啡,“我不是高中生,我24岁了….”,他淡淡应声:“嗯,24岁的高中生”,她气得跺他的脚,粉色布艺拖鞋踩在他军靴上,像一只兔子在踩一块钢板。
那时候巴黎还没被轰炸得那么频繁,那时候巴黎还没有丢,她还没怀孕,她天真地认为战争是可以熬过去的,如同熬一场漫长的冬天,春天总会来,河面的冰总会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