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京来的猎人

        不是德国人，她见过足够多的德国军官，已经能瞬间分辨出那种铿锵的普鲁士节奏感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可这人行走间，却分明也是军人步态，肩膀微向前倾，一套深灰色呢大衣，翻领上别着一枚徽章，距离太远看不清图案。

        他shen后还跟着两个提着行李箱的人，亚洲面孔，比他高出半个tou，ti格jing1悍，虽然穿便装，可一看就是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行至大堂中央，那男人突然驻足，微微侧shen，似是同shen后之人要了什么，火机ca亮的一瞬，那双眼睛扫过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的shenti先于意识zuo出了反应，血ye从指尖倒liu回心脏，菜单啪地一声落回桌上――

        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，单眼pi，眼角微微下垂…

        下一刻，她几乎本能地抓起菜单挡住自己的脸，指尖不受控地颤抖起来。会是那个人吗？

        不，也许只是长相相似的东方人，也许是被困在欧洲的亚裔外交官或商人，又或许只是战争带来的神经过min。

        可这世上东亚人的脸对欧洲人来说也许都长得差不多，东亚人看东亚人…总不会认错。

        在周遭压低的絮语里，在钢琴曲的休止符后，一个带着奇怪腔调的德语声线，断断续续漫入耳际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人正在zuo入住登记，讲得很生ying，大抵正是因为讲得慢，咬字异常的清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从日本东京来…五天…公务护照….”老侍应翻动着登记簿，纸页沙沙作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岸介…是的，岸介……昭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岸介昭先生…早餐在一楼，供应到九点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一阵穿堂风chui过，凉意透过手套的羊绒衬里渗进掌心，也撞开了俞琬第一次见到这张脸时的记忆。

        岸介昭，这名字像一颗被ba掉保险销的手榴弹，在她脑子里gun了半圈，嘭的一下炸开。

        特高课调查bu主任，那个在巴黎监视了她整整一个月，在圣路易岛别墅lou台上，被君舍的人按在地上、目眦尽裂瞪着她嘶吼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脸被生生压得变了形，颧骨ca着地面磨出了血，却始终没把目光从她shen上移开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双眼睛像钉子，只死死盯着她，仿佛要把她的脸刻进骨tou里带走。三分愤怒，三分屈辱，剩下四分全是更让人悚然的东西――猎人被猎物反咬一口之后，那种沉默却可以窖藏一辈子的恨。

        后来，她辗转打听到他被撤了职，遣返东京，那已经是半年多前的事了，她以为那双眼睛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世界里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此刻，他就这样真实地站在十米开外的大理石地面上，在酒店大堂里，带着两个随从，礼貌地、用磕磕绊绊的德语确认房间号码和早餐时间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为什么在这里？报纸上说，柏林正在构筑“要sai防线”，所有非必要外交人员都在往巴伐利亚撤。一个被革职的特高课调查bu主任，跨越整个欧亚大陆，从东京来到随时可能被轰炸的德国城市，绝不可能是偶然。

        答案呼之yu出――他在找她。

        怎么办？约翰不在这里，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，而岸介昭是特高课的人，是专门在人群中捕猎的人，他见过她，近距离见过，如果他此刻认出她怎么办？

        德累斯顿勉强维持着的ti面底下，是谁也无暇顾及的治安，如果他们想办法将她掳走，带到谁也找不到的地下室去，如果他们把她悄悄送上回东京的轮船…所有这些“如果”被前台飘来的话音剪断――

        “岸介先生….地下室防空掩ti的入口在走廊尽tou，祝您入住愉快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边话音未落之时，女孩急忙招手叫了服务员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声音放慢，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生拉ying拽出来，俨然一个还不太敢开口说德语的旅客。“您好、我要……朗姆酒煮苹果…还有……一份土豆泥pei煎…煎…”

        许是因为紧张，说出来时尾音还发着颤。

        服务员困惑地眨眨眼，这位东方淑女昨天还用一口liu利的柏林腔点餐，不看脸gen本分不出是外国人在说话，怎么今天突然结结巴巴，连朗姆酒的重音都念错了？

        但他不敢多问，只是微微躬shen：“朗姆酒煮苹果现在没有朗姆酒，可以用白兰地代替，还有土豆泥….”

        那男人一行此时正转shen朝这边走，隔着白西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