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都是这副模样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鼻翼轻轻翕动，像只炸却无力反抗的兔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君舍颠倒黑白的能力不出他意料。军校时他就见识过，那家伙能在军事法庭模拟辩论里，把法官绕到忘记自己本来支持哪一方。他女人，这个对谁都客客气气说“谢谢”的女人，怎么可能招架得住？

        而她是真的急了，急得鼻尖泛红，攥着他衣角不放，怎么看怎么…还有点可爱。

        结动一下，愤怒没被消解，可愤怒和某种更柔的东西撞在一起，冷的冰层悄然现出裂纹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还说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方才，她偷偷抬眼观察着他的表情。

        说到“他来过”时，眉拧得最紧，说到“欠债”时，眉峰微微动了一下，说到“我推回去”时，眉间那竖纹好像没那么深了，到了“我听不懂”，他绷紧的线都松动了一丝丝。

        于是她了个小小的决定——省略掉那句“对克莱恩高姿态的谅解”，她不想让他又多皱一眉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他还说…如果我不收，就是拒绝为德意志民族的存活率贡献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德意志民族的存活率！”维尔纳在门口插话。“这话连戈培尔都想不出来！他一个人就是一支宣传，加上外交，加上司法！”

        话音落下，连克莱恩那张冰封的脸上也浮现一丝裂痕，角抽了抽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几乎要冷笑出声，一个盖世太保跑了几百公里到奥得河西岸的野战医院，就为了提高帝国的生育率？

        男人垂眸看向揪着自己衣角的小手，几乎本能地，将那微凉的指尖包裹进自己掌心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粉呢。”他语气依旧很平，但底下压着的情绪俞琬有些熟悉了——上次他说要找君舍算账时，也是这样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三罐粉并排放在药桌上，瑞士雪山，棕色牛，磨砂铁泛着哑光，维尔纳被克莱恩一个眼神支走了，不算凶狠，却足以让聪明的猫鹰立刻想起自己还有二十分病历没填。

        药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拿起其中一罐，翻了个面看保质期，产地，罐底那个小小的进口商标志，瑞士纽扣商标，保质期到明年。

        和他给她弄来的是同一款，他把粉放回去，动作很轻，轻到铁罐磕在桌上都没发出任何声响，可手背青暴起来，他分明在刻意控制力。

        事实上，他想把这几罐该死的粉扔出去，现在，立刻，开着虎式从上面碾过去，履带会把铁罐压成薄片，粉会和碎砖和残雪混作一团，变成灰白色泥浆。

        可这冲动只持续了半秒就被强行压下去，下颌线绷紧又松开。

        不能碾，它们并非弹药箱，亦非是敌军物资，他不能碾碎一罐能让她，和她肚子里那个更好受的东西，即使罐上每一铁卷边都让他想起那张欠揍的脸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他走了。”克莱恩声音低沉如雷，“我回来之前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俞琬轻声补充，“他说苏军过了奥得河，波兹南不安全，然后就走了，大概….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不想再挨五拳。”克莱恩接话，嘴角往下压了一点，是战场上看到敌军犯了战术错误时出的表情——某种不带任何幸灾乐祸的满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