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衣和脸上全是灰，风尘仆仆的，可上没有血，没有绷带，人没有受伤，她首先确认的总是这个。

        军靴踏地的声响由远及近，克莱恩走过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表嫂！”那只狐狸，是不是在对你念法语？上帝作证，我亲耳听到了，他拿拉斐尔的圣母像来，来…怎么说来着，来评价你的气色！这是在夸人吗？我建议立刻把他列入野战医院不受欢迎人员名单，排名第一，排在坏疽和虱子前面！”

        地面一阵震颤，药架上的玻璃瓶相互碰撞，而后是压制动的闷响，仿佛一钢铁巨兽在长途奔袭后终于停下来了口气。

一小时后，一辆灰色吉普停在门口，车上下来两个穿盖世太保制服的年轻人，目不斜视，拎着三罐粉摆在药房柜台上，没等她从走廊那跑过来，就转离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直起时，她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告诉自己；先放着，等机会合适了再告诉他，然后还回去，或者捐给医院，随便怎样都行，只是现在先不要让他看到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语速快起来，拽着他衣角的手指悄悄扯了两次，“我真的推回去了，可他拿出一堆奇奇怪怪的理论，什么罗法…绕来绕去的，后来来了两个盖世太保，趁人不注意，摆了三罐在桌上就走了，我拦不住，总不能追着吉普车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俞琬心漏了一拍，微张，还没来得及答，走廊上就传来谁嘟嘟囔囔的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僵在那里，望着那三罐粉出神。吃草的花牛和纽扣标识…这和克莱恩给自己弄来的那几罐，分明是同一个牌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指尖下意识碰了碰那冰凉凉的铁罐，君舍的另一句话不期然浮上脑海，他说什么狮子要出来了，他不想当挨揍的野猪。

        就在这时，候车室外传来履带碾压碎石的轰鸣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要是看看到君舍送来三罐粉，一准要生气，事实上他只要听到君舍这个名字，蓝眼睛就会瞬间冷下来，凝结一层厚厚的冰。

        门被推开，维尔纳站在那，眼镜歪在鼻梁上，手里抱着沓病例，看见克莱恩脚步一顿，嘴却没停，有人的碎碎念一旦启动，制动距离比虎式坦克还长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弯下腰，将粉进药房储物柜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维尔纳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双蓝眼睛在捕捉到她的瞬间微微一亮，随即巡视领地般，视线迅速扫过整个候车厅，确认门窗位置、屏风后的死角，再回到她脸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想让他生气，不想让他一怒之下，又着苏联人的炮火去和谁干架，他每天还要去指挥所面对苏军即将发动的攻势，她能不再让他分心，也不想给他添麻烦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八罐还堆在临时住所的橱柜里，克莱恩前几天挨个放进去时，说“够吃到明年”，她当时觉得太多了，他回“不够再买”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深一口气，与其让维尔纳说着不着边际的话，把克莱恩的怒火越推越高，不如她自己把事情说清楚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沉默片刻，沉沉重复这个词。“酬劳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所以橱柜里有八罐，眼前又多出三罐，她一个人不需要十一罐粉，十一罐粉够她吃到明年圣诞节，吃成个胖乎乎的女人，脸颊红，手指得像香。她不想要那样。

        更不想要欠君舍这么大的人情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视线从她揪着自己袖口的指尖，移到她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上。每次她被急

        “今天有人来了？”他眉峰微微蹙着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就知他没安好心！油光水的一只棕狐狸，大老远从柏林跑到波兹南，开了辆亮得能当镜子照的霍希，在东线！他以为他是来干什么的？来前线问演出？来给伤员朗诵海涅？他那双鞋比我的手术械还亮，他甚至还在候车室里散步，散步！”

        下一刻，指尖微微一僵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他说如果不收就是让他欠债，让他欠债对我不安全….我推回去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个混——他女人怀孕了还敢过来，对他的女人念法语。在冷杉林里挨了结结实实五拳显然还不够，不如履带对碎石来得有效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声音不高，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倏地降了半度，他指节微微收拢，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他来过….大概一小时前，还让人带来了三罐粉。他说我替他过脸，没留疤，鼻子也没歪，他很满意，所以…为了酬谢我的医疗服务，粉是酬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