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平等条约

        “今天还去医院？”克莱恩拿剃须刀刮着胡茬，微微扬起眉峰，从镜子里看她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坐在床沿轻轻点tou，“这几天伤员多，医生缺人手，维尔纳忙不过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维尔纳确实忙不过来，昨天他一个人zuo了将近二十台清创手术，一边切除坏死组织。一边对伤员进行冗长的战后心理辅导。

        从“你伤口的坏死组织边缘非常整齐，说明苏军那枚弹片的切割角度相当专业”，讲到“你知dao坏疽在拉丁语里的词gen是什么意思吗”，最后被一个被他说烦了的掷弹兵用枕tou砸出了帐篷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发男人嗯了一声，抓过mao巾ca了ca脸，dai上军帽，走到她跟前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视线落在她苍白的脸上，再往下掠过她xiong口时，目光幽黯一瞬，终定格在她平坦的小腹上。

        不过短短一秒，可温度却tang得女孩指尖蜷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在看什么？他在…看那里有没有变化。这念tou冒出来时，心tiao猛然漏了半拍，脸上却什么都没表现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对他笑了笑，说“早点回来”，和过去每一个早晨一样ruan，一样裹着还没完全醒透的鼻音。

        男人抚平她发ding那撮最不听话的呆mao，重重rourou她脑袋，嘴角弧度比平时大了不止一点，转shen走出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听着脚步声渐远，女孩站起shen来，下意识扶住门框。

        心里那只小兔子开始在雪地上蹦蹦tiaotiao，对着狮子的背影竖起耳朵——他知dao了，他是怎么知dao的？他知dao多少？待狮子走远了，那小兔才安分下来，耳朵缓缓耷拉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警报声在这时响起来了，警报在说，他知dao了就会把你送走。下一刻，心底那个的小人儿又细声反驳：你不用再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下午四点，阳光已经从谷仓的东墙挪到了西墙，被弹孔被投成一排细细的光斑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燕麦香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清点着药柜的磺胺库存，蹲下去时还是小心翼翼的，指尖从一排排棕色玻璃瓶上划过去。可站得太快了，许是还想着磺胺库存够不够撑到下周二，忘了自己现在的血压比平时低。

        眼前突然漫开一片漆黑，像有人打翻了墨水瓶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本能伸手去扶药柜，指尖却只抓到一团虚无。失重的瞬间，tou往后仰，全shen血ye倒liu，脑海中只有一个念tou：不要摔，不要伤到它。

        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降临，一只手牢牢扣住了她的腰。那只手很大，五指张开恰能覆盖住她整个腰侧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太熟悉那力度了，并非温柔的托扶，而是近乎拦截的扣握，是克莱恩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赫尔…曼”终于站稳时，心tiao还在嗓子眼里蹦跶，把她的声音撞得七零八落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站在shen后，逆着光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，可他肩线绷着，呼xi急促，悬在她腰侧的手一直都没收回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tou晕？”他声音很沉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站太快了而已。”尾音虚飘飘的，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，睫mao颤得像风中蝴蝶。“血糖低，正常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正常。”金发男人微微眯眼，重复一遍，尾音上扬了半个音阶，拇指在她腰侧不轻不重按了一下，像是在说：继续编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心往下沉了一寸。克莱恩不高兴时，不会提高音量，不会咆哮，却会用一种安静的方式，让空气都瞬时稀薄些。

        此刻的他就是这样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背脊贴上药柜，凉意透过白大褂渗进来，四目相对，谷仓里安静得能听见担架员踏过雪地的嘎吱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俞琬。”男人开口。

        自从结婚后，他大多数时候叫她琬，逗赖床的她时唤她懒猫，懒兔，在床上时…更是变着花样唤，总能不重样，有些称呼连她不经意想到都会脸红。只在认真的时候，她会叫她的名字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有没有什么事情，应该告诉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女孩石化在原地。

        来了。她的小手无意识蜷进白大褂口袋，碰到那个小方块。化验单的边缘已经起了mao边，这些天被她摩挲了太多次。

        睫mao猛地扇了扇，女孩眼睛睁得更圆了，张了张嘴，想说“什么事”，想说“没有啊”，想说“你今天怎么这么严肃”，这些台词排好了队，只需要挑一句说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可当她抬tou撞进那片蓝色深海时，所有言语都凝固在hou间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层薄薄的愠色底下，分明藏着别的，无关责备，亦非失望，而是几乎要漫过那张冷ying轮廓的guntang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