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在前的少年脚步一顿，转过来，眉微微皱起：“我们……在哪见过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摩托引擎呜呜发动，震得座椅微微发颤，排气筒出一团白蒙蒙的雾气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您这么容易相信人。”他的声音被风着，断续飘到她耳畔，“连我是谁都不问，就敢跟着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你怎么不问我…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俞琬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可面对着这张分明不认识她的脸，所有话都像被冻在了咙里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看着他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，又有一点想哭。十七八岁的克莱恩认认真真和她保证，自己不是坏人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您怕的话，”他背对着她，“可以抓着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猛的扭过看她一眼，摩托随之晃出一长长的弧线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只是没想好要去哪——或者说，不知能去哪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目光在那里黏住了一瞬，才猛地移开去。

        老玛丽抬起眼，慢悠悠瞅瞅他的侧脸，又瞥向他后几步远，正局促地站在门边的女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眉心一拧。

她不知自己落在了哪里，也不晓得该怎么回去，蓝宝石戒指还好好地在手上，人却被抛进了一个她从未踏进过的时空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两间，挨着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俞琬垂下眼睛，微张，想说“我们不只是见过”，却终究讪讪合上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门虚掩着，光混着烤面包的香气一起渗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眼睛很圆，巴掌大的脸，嘴发白，想来是被十一月的冷风的，可整个人的轮廓和和的，像只不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可以载你一程。”少年顿了顿，又干巴巴补了一句。“我不是坏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女孩想了想：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别随便给人发‘品行良好鉴定书’。”他声气地扔回一句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小伙子老玛丽认得——是从柏林来萨尔斯堡参加边境巡防见习的军校生，每两周路过一次，住一晚，清晨六点便离开，几乎不说话，每次只要黑咖啡和黑面包。

        少年的下颌线稍稍绷紧了。“我在陈述治安风险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……”她微微耷下脑袋，把小手往袖口里缩了缩，“我迷路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俞琬愣了愣，脸颊和耳尖被寒风得发红，“你是好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我们见过，女孩悄悄在心底说，只是在另外一个时空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抬起手，将被风乱的碎发别到耳后，动作间，那枚戒指在灯光下一闪，幽蓝的光猝然扎进少年眼里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大步走到了柜台前，一开口要两间房，嗓音压得很低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没再说话，只是悄悄抿了抿，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。”他回得几乎不假思索，“但您不该告诉陌生人，尤其是我这样的。”他转去推门，动作干脆极了，可落在俞琬眼里，怎么看，怎么都带着少年人刻意撑出来的成熟似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好。”她的声音细细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轻轻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    旅店老板娘是个胖胖的法国妇人，正在柜台后面织着一双线袜。

        话音落下，女孩的黑眼睛忽闪了两下，仿佛在好奇，他为什么要担心她。

        可今晚有些不一样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发少年把车停在一家小旅店门口时，天色已了黑边。

        听见铃铛响，抬便见一个年轻军官推门进来，后面跟着个小小的东方女人，两个人一前一后，一个透着点无名火，一个带着怯生生的懵懂，都裹着十一月边境的雪气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总觉得他是他，却又不是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的肩背几不可察地一僵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今晚住这儿。”他挎下车，绕到她侧，“明早我有假，可以送您去……您要去的地方名，您还没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说是旅店，不过是一栋两层老木屋，窗玻璃透出昏黄的光晕，门檐下挂着一只铜铃，被风得叮叮轻响。

        少年从摩托后备箱里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军毯，朝她肩上一披，又回看了一眼，确定她坐稳了，才长一跨上了车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丁零零——”克莱恩用力推开门，门上铜铃剧烈摇晃，响作了一团，响得让女孩慌忙抬起眼。

        军用摩托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。她没有抓他，也没有像好莱坞电影里被载去兜风的摩登女郎那样，将额轻轻抵在他后背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见过他靴子，一板一眼，仿佛在打磨什么不容有失的军规似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一个女士，不记得自己的目的地，天快黑时独自出现在边境公路旁，”他语气沉了下来。“这很不安全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黑发女人正小心翼翼把那双军用手套摘下来，手指细细的，白得像牛似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跟在后面，几乎下意识脱口而出：“你不算是陌生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