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俞琬忽然间不会走路了，仿佛这一年所有的力气都被从上一下子抽掉，只剩两条发的，和一颗在肋骨里乱撞的心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下很重，又很轻，重得要把她进肋骨里，又轻得怕惊醒一个了太久的梦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视线不急不缓扫过全场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布拉莫夫觑了眼那几行字，嘴角扯了扯，冷哼一声，望向窗外扑棱而过的寒鸦。

        所有人都看到，克莱恩已径直朝旁听席走了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却觉得，自己的心声比那打字机的声音还快，还大，大到怕把怀里的孩子吵醒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本庭认为：被告，无罪，但附加限制条款….”

        女孩还站在人群后面，把弗雷迪抱得死紧，脑海里依旧是一片白茫茫的空。孩子被吵醒了，小眉蹙着，啊呜啊呜，像在生气谁搅了他的好梦。

        杰克逊爵士在审判席上坐定，空气里只剩下书记员哒哒的打字声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终于哭出声来了，克莱恩只把手臂收得更紧，下巴搁在她，将她的呜咽和孩子的咿呀，一并压进口，和自己在一起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发男人在跟前刹住，大掌覆上她后脑，猛然用力，将她连人带孩子一把收进怀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被审查者作为武装党卫军少将，长期隶属于一个被国际社会认定为犯罪组织的军事集团。他的职务，不能以无知辩护，他穿过的军装，足以让任何一个法庭从重审慎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镁光

        法官的声音如同一条很沉很冷的河水，在女孩脚背上漫过去，那些字眼扎得她心发怵，肩膀不由得瑟缩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可他一走近…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需要指出，他并非清白，他指挥过一支以骷髅为标记的队，那个庞大战争机的心位置，他所的那些善，不能抵消那场战争本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然而。”法官话锋一转。“我们今天出的，不是一个德宣告，而是一个法律决定，法律只审判其行为，而非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看见克莱恩拨开众人，从那片白烟里朝她大步走来，步子越来越急，越来越快，到最后几乎成了跑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撞开几个记者的胳膊，踢翻了一只不知谁落在地上的水杯，却一步也没停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的额抵在他膛，衣襟上瞬时晕开一片。

        法槌最终落下时，旁听席“哗”地起了声浪，有人鼓掌，有人激动地喊了句什么，记者们站起来往前挤，镁光灯不约而同迟疑了几秒，才稀稀拉拉交织成网。

        旁听席上，温太太早拿手帕捂住了嘴，德·甘冈将军还坐在那儿，手里着烟斗，最后只同旁人了句：“他这小子，真会挑时候当父亲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判无罪，但附加制，十年以内禁止进入德国领土，不得担任军政公职，不得加入任何老兵组织。五年之内，每四个月向盟军联合制委员会报到一次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律师隔着人朝她喊：“夫人！可以过去了！”

        下一刻，克莱恩又立刻收紧怀抱，薄压在女孩发，很久很久，才从间出一声低低的：“琬”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孩子一到他手里就老实了，睁着蓝眼睛盯着他看，小嘴一瘪，仿佛在努力辨认什么，接着一把抓住了爸爸的下巴，抓得牢牢的，仿佛在说：你，终于回来了！

        被挤在爸爸妈妈中间的弗雷迪有点懵，小拳了眼睛，“呀呀”两声抗议无果，随即不满地蹬了蹬。

        全场鸦雀无声，连法官翻页的刷拉声都被无限放大，女孩指甲陷入掌心，几乎要忘记该如何呼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这才回过神来，眼睛还着，肩膀一抽一抽，却鼻音很重地笑了声，克莱恩这才稍稍松开力，往后退了一点，笨拙地将儿子捧了过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合议庭的大门再次打开时，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分钟。

士双手交握，搁在桌面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心隔着衣料，重而急，震得俞琬耳畔发麻，也震得她的心脏得快要蹦出去。

        那语气，别扭得像个老家伙在骂总能交好运的旧敌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张了张，没出到声，眼泪却先下来了，乱七八糟糊了一脸，她知自己此刻一定狼狈极了。原先想好的，今天不能哭，她出门前，对着酒店的小镜子练过好几次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后面的那些话，俞琬一个音节都听不清了，温太太在一旁抓紧她的胳膊，眼睛很亮，似在同自己说什么恭喜的话，可女孩耳边，突然间只剩下一片震耳聋的嗡嗡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