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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内瓦湖畔

牙利,女孩每天上午去问一遍,有时候约翰陪着她,有时候叔叔婶婶陪她,更多时候,是她一个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接待站在老城的红十字会大楼一层,永远排着长得望不到的队,大多数都是找人的,有法国人、匈牙利人,奥地利人,而最多的还是德国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后面,她又带上了他的出生日期,队番号,写在一张又一张纸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工作人员永远很温和,也永远查不到什么,永远说同样的话:没有消息,请下周再来,像在预约一次总也看不上的老牙医。

        战俘登记系统混乱不堪,不同国家的盟军之间信息还没完全打通,有的名字录入错了,有的人被关在南方海岸的临时营地里,连个战俘编号都没有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去了三四周,已经认识了前台的苏珊。

        苏珊每次见她,远远就站起来,默默把最新那几页名单递过来,她一条一条地看,没有,没有警卫旗队师,没有克莱恩。

        看完后,女孩总会下意识从领口里摸出那枚铭牌,握在手里看一眼,又放回去,朝她笑一下:

        “谢谢,我明天再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苏珊也回以微笑,却总抿着,像在忍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回来的路上,俞琬总是走得极慢,路过湖边,天鹅会来讨食,她便把面包撕成小块丢进水里,看它们探去啄。

        湖水很清,她瞧着天鹅弯下长长的颈,思绪却会不由自主地飘远,克莱恩最后一次过桥时,桥下是不是也有水?这个念刚冒出来,又被狠狠摁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告诉自己:不能把每一片水,都当成他最后走过的那一片。

        渐渐地,她开始学着习惯一些和战争无关的时常。

        比如每周二早市有最新鲜的杏子,她甚至学会了用带日内瓦口音的法语,对面包店老板娘说“一个棍子面包,不要太焦”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也总能梦见克莱恩。奇怪的是,梦里的他从不说话,总是穿着那迷彩作战服,站在坦克旁,朝她伸出手。

        更多的时候是雾里,只出一抹虎王的剪影,她追着跑,跑到麦田里,虎王会停下来,炮慢慢转过来,仿佛在看着她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喊他,拼命喊,嘴张了又张,却发不出声。

        醒来时,俞琬总会怕,怕他会不会被关在某个没有窗的房子里,每天醒来只看见一面空墙,不知今夕何夕,不知在何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给他写很多信,写完又不知往哪里寄。

        红十字会说查不到,温兆祥托了很多人,伯尔尼、巴黎、华盛顿,能问的都问了,答复永远一样:混乱,再等等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敢放任自己绝望,因为小蔓越莓还在长大,会在她半夜醒来满脸泪痕时,极轻极轻地拱一下,像在说:妈妈,还有我呢。

        —————

        有天傍晚,俞琬又从红十字那栋灰房子走回来,约翰跟在后,她耷拉着脑袋,拎着一袋面包和一束从路边买的菊。

        走到院子门口时,脚步忽然停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只金色团,正端端正正蹲在台阶上,像一从油画里走出来的小狮子。看到他们回来,歪了歪脑袋,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台阶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怔了怔,蹲不下去,就站在那儿,小声叫它:“俾斯麦?”

        猫的耳朵动了动,迈着养尊优的步子朝她走过来,用了她的小,咙里发出乱七八糟的呼噜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伸手碰了碰它的背,很,长猫顺势一倒,四只爪子蜷成四只小绒球,眼睛眯成一条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只胖乎乎的猫,每隔三五天就会跑来,像在巡视,又像单纯来撒,有时从篱笆下钻进来,有时上窗台,有时早上她拉开门,它就在鞋柜边蜷成呼呼的垫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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