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堡声音略显迟疑，“巴特特尔茨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行李收拾得出奇地快，事实上，狐狸的大分珍藏早已在数周前运抵特洪峰脚下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场景活像某个三悲喜剧作家醉酒后的胡诌：角色太多，情节太乱，导演早早放弃调度，所有演员都在即兴发挥。

        彼时他笑着回应：“地狱的包厢我早订好了，前排，靠走，方便进出”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对着镜中的自己戏谑地挑眉，“搬家前，总得先去探探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位绅士此刻正坐在一辆向南疾驰的黑色轿车上，行驶在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公路上。

树、橡树、松树，噼里啪啦，狐狸的窝、狮子的窝、兔子的窝全烧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舒堡，去巴伐利亚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琥珀色眼睛慵懒地眯起。“所以狐狸决定搬家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附近。”君舍走到穿衣镜前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，慢条斯理地好，“春天到了，不妨去山里呼一下新鲜空气，柏林太闷，到是烟，到是烧文件的灰，连湖上的鸭子都开始咳嗽，再说——”

        不过是顺便，顺便看一眼那只走失的兔子，那只跟着面杜宾逃到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兔子，而她的狮子此刻正在匈牙利平原上，跟一群不开化的斯拉夫人玩坦克碰碰车的危险游戏。

        人多了像逃难，人少了像度假，前者太狼狈，后者太刻意，现在这个置刚刚好：一个司机，一个副官，一个厌倦了柏林的盖世太保上校出来兜风。

        舒堡在后关上官邸大门，锁咔嗒落进槽里，整栋官邸的文件都被留于黑暗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将车窗摇下一半，让三月末的寒风灌入车厢。气太足，足得令人昏昏睡，而他不想睡觉，毕竟，路边那些弹坑值得欣赏。

        君舍拉开车门，坐进去之前，还是抬望了眼柏林冒着黑烟的天际线。

        如今是第三次。

        朗那幅小尺寸的《自画像》，画中人的嘴角弧度和君舍自己有几分像；弗兰德斯织毯上那只回望追兵的狐狸，已经挂在新书房的墙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知吗，舒堡，”棕发男人微仰着，半阖着眼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长猫的后颈。“帝国崩溃的最大败笔在于缺乏审美。看那些弹坑，分布杂乱无章，大小参差不齐，英国人投弹时，显然没考虑地面的视觉效果”

        今天他不是盖世太保上校，只是一个看腻了歌剧、厌倦了香槟、对社交季所有新面孔都提不起兴趣的柏林绅士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一次是去慕尼黑参加纳粹党集会。那时他还是个初入盖世太保的年轻人，坐在敞篷车里，沿途尽是挥舞旗帜的群众和抛向车的鲜花。

        男人起斜倚在桌沿，目光遥遥投向地图上的阿尔卑斯山北麓。碘盐温泉，适合疗养，树木尚未烧成焦炭，最重要的是——那里的空气比柏林清新百倍，有益健康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需要带多少随员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只是跑得比较有格调，不去布宜诺斯艾利斯也不去德里，而是选择一个大多数德国人都没听说过的温泉小镇。

        一箱初版书歌德、伏尔泰、狄德罗，每一本都用油纸仔细包好；还有那套从巴黎圣奥诺雷街古董店里淘来的银质餐，刀叉上刻着拿破仑时代的蜜蜂徽章。

        家推开门时，君舍正将那本蒙田夹在腋下。他着便装，帽檐阴影遮住了琥珀色眼睛，只出下颌线条和嘴角那分不清是笑还是讥诮的弧线。

        此刻与他同行的，只有一本蒙田随笔，一只小牛行李箱，和一只在后座打盹的长猫。

        那语调像在说

        “一个司机足矣。”君舍换上墨蓝色法兰绒大衣，围巾是开司米质地，颜色介于鸽灰与雾蓝之间。

        瓦格纳歌剧的终章，诸神在烈火中与旧世界同归于尽，莱茵河水漫过废墟，新时代从灰烬中涅槃重生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些在柏林最级的拍卖行里都未必能凑齐的东西，如今正安静地躺在瑞士边境另一侧的木屋里，静候主人的造访。

        从柏林到巴伐利亚这条路，他走过三次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二次是去阿尔卑斯山脚审讯一名叛逃军官。往返耗时两天，审讯只用了二十分钟，那军官交代完所有之后扔下一句：“你会下地狱的”。

        没人会觉得奇怪——希姆莱在给瑞典大使馆送金条，施佩尔在给自己伪造瑞士签证，柏林的高官们都在跑。

        君舍靠在真座椅上，双交叠，指节在扶手上轻轻打着拍子，若仔细听，便能辨出是《诸神的黄昏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