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东

        走廊空无一人，回到房间把门关上，女孩后背死死抵着门板，额角沁出冷汗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他没看到我，”她的手依旧紧紧握着水杯，指节泛白。“但是带着两个人，看着像…军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站在房间中央，让黑暗将整个人吞进去，他没有开灯，黑暗里看东西比在光里更清楚，这是在特高课审讯室养成的习惯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夫人，是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现在他在德累斯顿。离巴黎一千公里，离东京一万公里，他花了几个月的时间，从被遣返的耻辱里爬回来，如同溺水者从深海中挣扎着上浮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在前台登记时说了“先住五晚”，在德累斯顿住那么多天，除非在等什么，等铁路修好？等某趟列车，还是专门等在这里…等她？

        岸介昭把箱放在行李架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把岸介昭的事情大致讲给了他听，她讲得很稳，没有哭，只是在提到“我菜单掉在桌上”时，尾音打了飘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心声震得耳嗡嗡响，她把手放在小腹上，闭上眼睛，强迫自己深呼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人方才应该没认出她来，他多只能看见她拿菜单的指节。

侍应，她能听到靴踏地的声音，由远及近，越来越响。在餐厅门口，约莫三五米距离，步伐忽然微妙地缓上一拍。

        电梯门发出刺耳的咯吱响，栅栏被推开，几秒钟后，轿厢上升的嗡鸣渐渐消失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将呢帽帽檐拉低，遮住眼睛，围巾往上拢，着走出餐厅，穿过大堂时没有跑，跑会引起注意，只是走得比平时快一点，往左拐进员工通，一路爬楼梯到了四楼。

        ―――――

        “约翰。”她抿抿，先开口了。“有个日本人住在酒店里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可是，任何人要从波兰往南走，德累斯顿是绕不过去的转运节点，岸介昭只需要知这一点，就能守株待兔。

        不，他不可能提前知她会来德累斯顿。克莱恩安排这条路线只用了不到四十八小时，风声不可能那么快就走漏。

        约翰在心里重新调整了所有防御参数，保护一个女人不被苏军弹击中是一回事，但保护一个女人不被受过训练的日本特工辨认出来，是另一回事。

        弗雷迪，妈妈在巴黎杀过两个人，是坏人，是屠戮妈妈同胞的人，妈妈动手时没有犹豫，因为那时只有一条命，可以押上去赌。

        可现在有两条命了，你的命和妈妈的命，现在有人为了那两个人来到这里，妈妈需要冷静，需要像你父亲那样，把恐惧锁进铁盒里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脚步发，一步一步挪到沙发上，给自己倒了杯热水，杯的温度让发僵的指节稍稍找回些知觉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可她的脸，她这张东亚面孔，在满是欧洲人的德累斯顿街实在太显眼了。这家酒店住客本就不算太多，东方脸孔不会超过两张，每一次穿过大堂，甚至每一次在走廊里与人肩而过，自己都可能会暴。

        进来的是约翰，手里提着一小袋从驻军司令补给站领来的炼、巧克力，苏打饼包和几份折叠好的地图。

        后来他逃出来，把审讯他的朝鲜人吊死在同一个地窖的房梁上，用的是曾经绑住他的同一麻绳。

        事实上，他作为被审讯者，自己也曾在黑暗中坐过很久，那时候他二十五岁，在朝鲜咸镜的深山里，他被反日游击队的暗哨伏击，关在一个地窖里整整十四天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不会让那个日本人走进她的视线范围，就像他在战壕里，不让任何敌军步兵走进他指挥官的界死角。但首要任务，是让夫人尽快离开德累斯顿，进入安全区。

        前者需要火力，后者需要距离，又或者，在必要时候，用另一种更彻底的解决方式。

        一进来，他就锐察觉到了异样，女孩的小脸煞白，满眼的惊魂未定。

        窗外，易北河上的最后一缕光线被夜幕吞没，防空探照灯亮起来了，光开始在天上画圈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屏住呼，提到嗓子眼的心脏，在脚步声朝隔电梯间而去时，才堪堪落回腔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脚步声，女孩心一凛，脊背瞬间直，直到听到那熟悉的敲门节奏，她才松下一口气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全血终于重新动起来，却再没心情坐在这吃东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