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把刀的裂痕，视线从桌上那张东方女人的脸，缓缓移到自己门生上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双蓝眼睛镇定得像冻透了的深湖，既不见胶着、也不见迷茫，仿佛笃定了他会签下这份特批书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场景忽然让希姆莱想起几个月前的一天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时正值女武神计划破产，帝国的内脏被了一个血窟窿。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在巴黎坐镇，置手段老辣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，无论杀伐还是收束，都干净利落，分寸拿得恰到好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后这把刀就站在这间办公室里，对他说，要用即将到手的将星换一纸婚书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没答应，也没一口否决，只说要再打出点名堂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确打出名堂来了，在阿纳姆那座绞肉机里。却没曾想，那女人竟从巴黎一路跟到了前线，将他这把几乎要熔化在战火里的刀，亲手从废墟中刨了出来，又将那残破的锋刃一点一点修补如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呵….”眼镜的男人忽然低笑了一声，那声音从鼻腔里漏出来，说不清是无奈、荒谬，抑或是在看穿一局棋所有落子之后，略带讽意的释然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摇了摇，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您说过再打点漂亮仗，再来讨论，“克莱恩的声音沉得如石落地。“我打完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偌大的二层挑高办公室里，被令人窒息的静默填满，空气里只剩下油墨气味和淡淡的雪茄香。

        窗外，选帝侯大街方向传来几声零星枪响，想必是决逃兵的行刑队在工作。走廊里传来哨兵换岗的靴声，一辆电车驶过，铃铛叮当作响，恍惚间竟有几分短暂的和平年代的错觉。

        笃笃笃，又是三下钢笔敲击桌面的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 帝国的第二号人物目光落在那本护照上时，眉微微下压，片刻后，他掀起眼帘，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就在十来天前，这孩子还躺在沙赫特医院的病床上，上缠满绷带，上打着石膏。可即便在那时，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真正离开过那把让希姆莱不太舒服的、来自东方的刀鞘。

        但这把刀鞘，毕竟让那过于锋利的刀得以安稳静息于革之中，不至因太过锐利而轻易折断，也不至因无所归而变得钝拙。

        刀鞘说她怕他，却又清楚他不会害她。希姆莱至今记得那双黑眼睛里盛着的恐惧，可恐惧底下，却是某种他不太常见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是比勇敢更顽固的，某种近乎母兽护崽的本能。

        希姆莱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个时候，他需要握紧手里所剩不多的牌。尤其不能丢失的，是他手中最锋利的那一把刀。

        而要确保这把刀不长出别的念，不从自己手里出去，到别人手里，甚至到莱茵河对岸那些人的牌桌上，最有效的办法，或许恰恰是不要扔掉这把看似格格不入的刀鞘。

        刀有了鞘，才不会随意伤人，也不会被轻易折断。

        即便未来要打出这张牌，和莱茵河对岸的人斡旋，那也得从他自己手里打出去，而非让刀自己长了跑到别人的牌桌上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年轻人是不会放弃的，与其让他未来用更难看的方式达到目的，不如由他来签这个字。

        一阵与衣料摩的细微声响中，希姆莱向前倾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两秒钟，继而走笔行云水，如同下达一份无可更改的终审判决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摘下眼镜，用拇指和食指了鼻梁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这个女人是雅利安人。”他重新上眼镜，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，“你娶的是芙雅·冯·克莱恩，不是别的什么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