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后的第一场暴风雪来得毫无预兆。

        傍晚时分天色还是晴的，到了戌时，狂风忽然卷着雪粒子铺天盖地地砸下来，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。气温在一个时辰内骤降了十几度，连院子里的石板feng都结了冰碴子。

        而在几个时辰前，暮色尚未完全沉下去的时候，陆正衡来过一趟东厢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站在门口，没有进来，穿着一shen出门的军装，手里攥着军帽的边缘。他和她交代了一下这几天他有些事情zuo，白天不常在家，让她自己拿主意，需要什么随时找眉姨。

        宋怀瑾正坐在窗边翻一本借来的闲书。她抬起tou看了他一眼，没有犹豫：“好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站在门口，攥着帽檐的手指松了松，又紧了紧，最后只说了句：“……等我回来，我带你去逛庙会。”然后转shen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宋怀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，低tou继续翻书。窗外的天色暗得很慢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西沉的日光里显得嶙峋而安静。她翻过一页书，忽然想起他方才攥着帽檐站在门口的样子，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又想起前几天那顿西餐。他坐在那盏水晶吊灯下，面对一排银光闪闪的刀叉，压低声音问她“这些叉子用哪把”的样子。一个在战场上运筹帷幄的督军，在一家西餐厅里手足无措得像一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。她当时忍住了没有笑太久，但此刻想起来，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弧度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后来派张诚去查了那个南边商人的底细，她注意到他书房里的灯那两晚都亮到很晚。第三天晚饭时，他夹了一筷子菜，嚼完咽下去之后，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了一句：“那个南边来的，跟林茂昌不止生意上的往来。”他没有说更多，她也没有追问。她知dao他愿意告诉她这一句，已经是将她纳入信任范围内的信号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窗外的风声忽然紧了起来。她放下书，走到窗边看了一眼――院子里的枯叶被卷得满地乱转，天色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。要变天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到了夜里，暴风雪就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宋怀瑾坐在东厢的床沿，裹着被子，看着窗feng间渗进来的寒气在煤油灯的光晕中凝成白色的雾汽。她搓了搓手，哈出一口白气，然后zuo了一个决定。她披上外衣，端起煤油灯，推开房门，走过风雪中的连廊。她的脚步在陆正衡的卧房门前停了一瞬，然后推开了门。

        陆正衡还没有睡。他正坐在床边，就着一盏灯看一份公文，shen上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衣，领口微微敞开。他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tou，就看见宋怀瑾端着一盏灯站在门口，肩上落了几片未化的雪，在煤油灯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银光。他放下公文，看着她，沉默了一息：“……你干什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睡觉。”她说。她走进来，把灯放在桌上，然后自然地爬上了他的床，扯开被子钻了进去。

        被子里是nuan的。他的ti温还留在床铺上，从枕tou的弧度到被窝深chu1的温度，都是他的痕迹。那是一种干燥的nuan意，带着雪茄余烬和皂角的清气，像一堵看不见的墙，将她从tou到脚包裹起来。她缩在那片nuan意里，呼出一口白气，觉得自己像一只终于找到炉边的猫。

        陆正衡坐在床沿，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。他转过tou，看着已经窝在他被窝里的那团东西――她把自己缩成一团，只lou出一张脸，枕着他的枕tou，呼出的白气在煤油灯的光线下袅袅散开。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你房间不能睡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能睡。”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，闷闷的，但理直气壮，“但是冷。姨太太怎么能跟督军分房睡？说出去不像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陆正衡看了她一会儿。他张了张嘴，想指出几件事：她的房间有炭盆，她的被子也是新絮的，厚度和nuan和程度并不比他的差；但他什么也没有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