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停笔了，回重新看了一遍题目，然后翻回草稿纸，在某个步骤上画了一个圈，继续往下算。

        十分钟过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额上开始冒汗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能看到细密的汗珠从他的发际线渗出来，在太阳附近聚集成小小的水滴。他的呼也变得有些急促，肩膀微微绷紧，整个上半的姿势从最初的放松变成了一种僵的前倾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不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在心里得出了这个判断。倒不是因为我自己能出来——我同样不出来——而是因为我太熟悉那种"被一题困住"时的状态了。那种越算越乱、越乱越急、越急越算不出来的恶循环，我自己不知经历过多少次。而他此刻的样子，就是那个循环的教科书级示范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没有出声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因为我在幸灾乐祸，虽然后来回想起来，我心里确实有那么一丝丝的……微妙的情绪。那个情绪很复杂，不完全是恶意。应该怎么说呢？大概是一种终于发现"原来大人也不是什么都会"的、隐秘的宽感？还是一种看到别人在自己面前犯难时、莫名觉得自己掌握了某种主动权的……奇怪的满足？

        我说不清楚。但那种感觉，像一颗小小的、冰凉的种子，在那个九月的下午，悄悄地落在了我心里的某个角落，我当时甚至都没有留意到它的存在。

        "这题……嗯……条件给得有点特殊，我再想想……"他开口了，声音有些干涩，像是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抬起看着他。他的脸已经红了，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晕，而是一种被窘迫和羞耻感烧灼出来的、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耳尖的红。他的眼神游移不定，不敢对上我的目光，嘴角在努力维持一个镇定的弧度，但那微微颤抖的嘴出卖了他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很在意。很在意自己在我面前的表现。这种在意甚至超出了一个"家教老师想要展现专业能力"的正常范畴。他那种窘迫的样子，不像是一个老师在学生面前的普通紧张，更像是……更像是一个害怕被评判的人，在审视者的目光下无所遁形。

        就在这个时候，我想起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题有个条件是印错的。我们数学老师上课的时候改过了，让我们自己在卷子上标注出来。我当时确实在卷子上了标记——一个小小的红色箭和改正后的数字，就在题目的上方。但他显然没有注意到那个不太起眼的标记，直接按照印错的条件去演算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说实话，我一开始确实是忘了提醒他。毕竟这题纠正后的条件在我脑子里早就覆盖了原始的错误版本，我递卷子给他的时候本没想起这件事。

        但后来呢？

        后来，大概在他额冒汗、笔速慢下来的那个时刻，我……想起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我没有立刻告诉他。

        为什么？

        我当时告诉自己的理由是：等一等，也许他能发现那个错误。一个A大的计算机系学生，应该能判断出这题的条件是有问题的吧？如果他能自己发现，反而说明他的水平更值得信赖。

        但真的只是这个理由吗？

        我望着他那张因为窘迫而涨红的脸，看着他的手指握着笔、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样子，看着他在我面前那些无安放的、笨拙的挣扎……我心底那颗刚刚落下的小种子，好像被浇了一滴水。

        那种感觉……并不讨厌。

        又过了两三分钟，我觉得差不多了。再拖下去就不是小测试了，而是折磨。虽然那种"折磨"似乎也没有让我太过于心生愧疚——但理告诉我，今天只是第一次见面，我应该给他一个台阶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