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以后我们造的飞机，会飞回柏林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说不清是那白噪音，还是耳畔他腔里平稳的心，俞琬的呼也渐渐慢下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可克莱恩偏偏只意味不明地勾了下角，捉住她的小手吻了吻，便转离开了。

翻腾着，男人的声音又落下来：

        男人的大手一下一下拍着女孩的脊背，像平日里哄哭得声嘶力竭的弗雷迪那样，又仿佛在给一只瑟瑟发抖的兔子顺。

        飞机终于挣扎出云层，涡轮发动机发出规律的“呜呜”声。

        飞机降落拉瓜迪亚机场时，起落架与跑接，砰地一声，女孩被震醒来，灯火从舷窗外一格一格漫涌进来，纽约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弗雷迪正坐在地毯上搭积木

        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长的跑上，风很大，得裙摆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    ――――――

        飞机要平稳，横向靠翼展，纵向靠尾翼，动力靠涡轮，这其中任何一个铆钉动了，一整个飞机的人命便就跟着松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信他能成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俞琬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，只觉得眼越来越沉，终于陷入了梦乡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低低笑了一声，眸光微动。

        坦克慢，飞机快，看似天差地别，但心的追求并无二致――在钢铁运动中，将不稳定降至最低，却将确与可靠到极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会，”他在她背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“飞过柏林，飞到上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低下，在她发盖章般亲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沉默了好一会儿。天光沉下来了，飞机正穿越一片广袤的中平原，窗外黑沉沉一片，只有浩瀚无垠的天空，还有地上几粒农场灯火，渺小得像遗落在地上的星星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他从来不没把握的事。”她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用等太久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现在打领带已经很熟练了，就和当年每天清晨给他别勋章时那样，细白指尖绕过丝质面料，一绕，一抽，再轻轻一收紧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站在她前面，正在和几个穿工装的人看图纸。弗雷迪骑在魏特曼肩上，举着一只小木飞机，在风里跑得飞快，边跑边笑，笑声像风铃一样，叮叮当当，一直响到蔚蓝的天边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嗯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回来得比预想中更早些。

        而天上，真的有一架飞机，轻得像落在风里的叶子，正从雪山那边缓缓飞来，越来越大，越来越亮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踮起脚尖，把领带结正了正，退开一步，指尖还停在领结上，就被那只大掌整个包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在这里的最后几天，是从一场悄然而至的雨开始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而虎王坦克的减震，靠的是负重轮和扭杆悬挂。五十吨钢铁在野地里开炮，震动传到炮塔环座上，误差不能超过半个密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要出去？”她问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天下午，温以宁带了一盒刚出炉的卡龙来看她。两个人坐在窗边喝咖啡，俞琬聊起这几天她在底特律的见闻，温以宁靠回椅背，若有所思地端详了她一会儿。

        雨不大，却缠缠绵绵，斜斜地打在华尔夫的落地窗上，将整座城市糊成一片灰蓝色的水彩。第五大的车灯被雨晕染开，像谁在画布上信手抹了一把碎金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在他怀里轻轻笑了，眉眼不由弯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我等着。”她细声说，尾音翘得高高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赫尔曼。”她闭着眼，瓮声瓮气叫他。

        门在后合上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，女孩站在原地，指尖还残留着他嘴的温度，和被了一下似的，悄悄蜷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而她和他，或许就坐在客舱的第一排，不需要在哪停，只要睡一觉，看本书，再醒来时，窗外的景色就已从欧洲的森林变成了江南的水乡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抬看他，黑眼睛瞬间被好奇点亮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去哪？”她问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抬起，目光柔柔飘在了窗外。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，云层裂开一隙，淡金色的光投在对面楼的水塔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再也不坐了。”她赌气冒出一句，想了想又觉得太过孩子气，小声补充：“如果……如果能稳一点，还是会想坐的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以后还敢不敢坐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她轻手轻脚把孩子抱到里间的小床上，出来时，便看见克莱恩正站在穿衣镜前，手里拿着一蓝一灰两条领带，那眼神分明在说：过来，选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回来带你去个地方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和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自然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坐在窗边的矮沙发上，给小家伙读一本从酒店儿童室借来的图画书，关于一只寻找回家路的小熊。孩子听不了三页，小脑袋已经一点一点，最后彻底歪在她怀里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到了你就知。”男人难得故意卖关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没有睁眼，却能清晰看见那个画面：一架银色飞机从瑞士的山谷里升起来，飞过阿尔卑斯的雪，掠过柏林上空的屋，跨越乌拉尔山，昆仑山、戈滩…最后落在上海城外一片铺满晨光的跑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嗯，波音的人在纽约，明天早上回西雅图。”克莱恩从镜子里看她一眼，“中午和他们在俱乐碰一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