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年我们碾过战壕的东西，现在被他们拿来犁玉米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此刻克莱恩问起来，倒像把两封从不同方向来的信，骤然在了一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懂机械，却能从那些照片里，看出一种欧洲此刻没有的东西。那种劲…她描述不出来，仿佛整块大陆上的人都往前冲，衣角带风。

        哥哥还提到，母亲未必在人世了，战后的日本很乱，还没有确切消息，“所以先别急着难过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回国是为了抗日的，不愿把枪口对着自己人。”便借着考察的名义去了美国。

        有冒着烟的钢铁厂烟囱；有河岸绵延无际的福特厂房；还有张极有意思——是一辆麦田里的拖拉机，引擎盖敞开，里面的铁匣子上竟清晰印着一串德语单词。

        还未待她细看，克莱恩便大手一捞将她揽坐在上，目光同样锁定在那张照片上，眉峰微微下压，好似在审视一副作战地图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是豹式的变速箱，”他语气平平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这里的人，好像已经忘了仗打过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凝神回想，忽然记起来了，是克莱恩的同僚，也是搞装甲兵的，在巴黎的英雄纪念日那天晚上，他还带着她专门见过的。那人个子不高，说话像打机关枪。

        接下来的几个月，蒙特勒的夏天仿佛走得格外慢。梧桐树一直绿到七月将尽，才不情不愿透出第一抹浅黄。入了秋，日光不再那么晃眼，湖风也终于捎来一丝丝清凉。

        为母亲，也为这说变就变的世。

        男人沉沉应了声，一边用指节缓缓梳理着她半干的发梢，一边低问：“你哥哥是不是就在那边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魏特曼说，他现在在底特律，替一家德裔机械商事。工厂就在福特总装线边上，那里和战后的欧洲“像两个星球”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伸手，将照片一张张轻轻翻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微微一怔，黑眼睛亮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手指蜷了蜷，拿起那封信，信写的不短，字迹潦草而大，像匆忙中写就，又仿佛写信的人已经不太习惯用笔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战时，他见过同样的变速箱在雪地里，推着四十五吨重的钢铁冲过壕沟。如今，它被美国人拆下来，刷上一层绿漆，安在四个橡轮子后，在俄亥俄州慢吞吞地翻着黑土。

        男人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，可扶在她腰侧的手，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。

        弗雷迪像被这阿尔卑斯山的风着长，不再满足于咿咿呀呀，开始用他那张乎乎的小嘴，朝着整个城堡发号施令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不记得自己见过那么高的楼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魏特曼在底特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信里还夹着一张芝加哥的明信片，上面印着一片钢铁丛林般的摩天大楼。街上的人一个个衣冠楚楚，步履匆匆，全都有要紧事赶着去办似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入秋，”克莱恩回答得干脆，“等小崽子再结实点，我们就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跟我去，“男人的声音截断了她飘远的思绪。“弗雷迪也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女孩心口没来由一缩，即便时隔一年有余，“豹式”这个词从他间吐出，依然裹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硝烟气。

在几张散开的照片上。烟雾袅袅升起，模糊了半边轮廓分明的侧脸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欧洲还在养伤，这里已经跑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我们什么时候——”她问出口时，心里还是藏着一丝犹豫，弗雷迪那么小就要漂洋过海，她终究有些不放心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前天的确收到了哥哥的信，是从纽约的长岛寄过来的，说国土光复后，他原本在杭州的笕桥航校当教官，可近来国内局势愈发动，内战的言甚嚣尘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赫尔曼，”她声音很轻，“你想去那里看看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女孩当时读完，眼泪却不知不觉了满脸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停在书桌边，悄然垂下眼睫。

        —————

        他当然知，如果不带弗雷迪，他女人未必放得下心愿意跟着他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因为没打在他们的地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女孩仰望向他，那双蓝眼睛里隐隐闪烁着什么。像一蛰伏雪原的豹子，嗅到了远方森林的气息，短暂凝神，朝着那个方向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说话不算早，但一开口就极清楚，学东西也像极了他父亲：慢，却稳，一旦学会了，就再也不忘。

        不待她开口，克莱恩便把照片往旁边一推，向后靠在椅背上：

        他

        底特律，她在收音机里听过，是美国鼎鼎有名的工业之城。魏特曼……俞琬微微蹙眉，这名字隐约有些耳熟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些照片是下午随一封厚厚的航空信送到的。信封上贴着罗斯福纪念邮票，邮戳来自大西洋的另一侧。

        街宽得足以并排开三辆卡车，入夜后的城市灯火璀璨。而最叫他忘不掉的，却并非高楼，亦不是川不息的汽车，而是他偶然见到的那台拖拉机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原本还想着，等弗雷迪再大一些，就和克莱恩一起回上海，给父亲扫扫墓，打听母亲的下落，见见哥哥。却未曾想，自己的国家才刚打赢了一场仗，转眼间，又要陷入另一场巨大的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