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斯丁有位教父，是位并不称职的旧友；甚至知晓了在拜占庭廷，教父有时要替教子挡火，有时要在他被放逐时寄去银币。

        舒堡端着蓝山进来时，他正对着一本翻卷了页的《文艺复兴时期的佛罗萨》出神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知路易十四的教父是谁吗。”棕发男人也不抬：

        舒堡沉片刻：“不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男人低叹一声，像是替他的知识储备感到惋惜：

        “萨林，一个意大利红衣主教，把法国廷搅得比咖啡馆还热闹。”面书被轻轻往桌上一搁。“还有亨利四世。他教子后来成了英格兰的查理二世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所以你看，教父从来不只是轻飘飘的“君舍叔叔”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件石墨黑西装，君舍终究没选，觉得樟脑味太重，太严肃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让舒堡请来日内瓦最老的裁，老说话带着一点萨伏伊口音，量肩、量腕、量后颈那极难伺候的弧度。

        选料时，男人只拿手背去蹭，不能太亮；更不能新得发僵，要有昔日面门第常穿的灰。

        老裁出言提醒：“先生，这颜色若在教堂里，会像块夜雾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君舍很满意：“就要夜雾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在椭圆镜前站定，不急试衣，先看光；看上午不同角度的光如何淌到肩，再决定领口该怎么开。

        脸向左偏，又向右转，仿佛在检阅某乌发电影里借来的。最后挑了一副内敛的鼠尾绿袖扣。

        倒不是刻意打扮什么，不过是……一只狐狸刚从起火的森林里逃出来，总该换像样的新。

        礼物也选了又选，银杯太俗，圣像太迂，储蓄券又像去别人家客时，顺手从玄关柜上抓的伴手礼。

        最后他挑了一副琥珀象棋，灯下一照，好似把几百年前的夕阳都锁在了里面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舒堡，你知这世上有多少种教父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也不等回答，君舍自顾自说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最上等的那一类，得在教子受洗时，送他一把银柄小刀，一匹还没断的良种小驹，最好再加上一句从《亨利五世》里抽出来的箴言。刀让他不被人欺负，让他知晓自由多贵，箴言嘛，就是给神父和记者听的，至于我——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对着镜子里的倒影勾起嘴角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送他一局可以悔棋的象棋。还送一只半瞎的猫陪他睡觉。若干年后，小狮子在伊顿或哪里跟人念拉丁文，说起自己教父，只能摸出一颗琥珀棋子。这一刻，会不会像极了中世纪某位落难骑士遗孤该有的模样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舒堡渐渐察觉，长官连住都开始挑剔。嫌现在的房子，雨季一来，连猫都蔫耷耷的。倒不像立刻要搬，只是好几次瞥见他在翻湖畔别墅的转让广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门不能太窄，树不能太密遮挡阳光，儿童房不能小于二十平米……猫总从烟囱里钻出来可不行，总得有那么几分，让人愿意登门的气派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银匙舀起一点发油，抹在鬓角。镜中人眉目清冽如削，嘴角却挂着极不庄重的、仿佛偷喝了晨间水似的浅笑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以后那小东西要是被老狮王赶出领地了，好歹……还有个狐狸窝能躲一躲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越说越轻，像在为一个尚听不懂人言的孩子，预先准备许多年后才用得上的台词。

        某日的傍晚时分，一切终于就绪。

        象牙白衬衫妥帖如第二层肤，三件套外试了件近黑的呢大衣——太像出殡，弃之；换上浅橄榄色的，又唯恐失之轻浮。最后还是穿回第一件，只把领带换成灰蓝银织纹。

        俾斯麦蜷在矮凳上，半眯着眼，七分的百无聊赖里，掺着三分嘲弄，麦穗似的大尾巴在定制西装堆里，有一搭没一搭扫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