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然，为什么不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它跟了我四天，我才回。”汉斯说到这儿，低看了一眼脚边的黑森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时，俾斯麦忽然到门口，朝巷口张望，尾巴翘得像半截金色芦苇，原来…是风卷起一片枯叶掠过街心，猫追了两步，又失去兴趣般停住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晚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外面飘着雨丝，俞琬连忙将人让进屋，那条黑背犹犹豫豫，在门口的地垫上踩了又踩，最后才夹着尾巴跟进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君舍慢条斯理起，影子被拉得极长，从墙边一直蔓至门畔，恰似一只茕茕孑立的狐狸。

人的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叩窗台。

        可俞琬知，他在找人。他开始收到很多信，并非来自出版社或律师，那些信封上的邮戳五花八门，有些从莱茵区、奥地利、甚至加拿大的乡下辗转而至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视线投向窗外，半山城堡透出了零星几点灯光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来那天，蒙特勒刚下过一场小阵雨，整片坡都泡在白蒙蒙的水汽里。俞琬那时正坐在地毯上给弗里德换小袜子，小家伙不合，两只脚一蹬一蹬，把袜子踢得老远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手指在膝上画了半个圈，半晌，才施施然飘出一句：

        “走了，陪我散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叫克莱恩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胡伯特是第二天到的，他胖了些，也秃得更明显，穿一件灯芯绒外套，拎着廉价果酒和送给弗雷迪的铁飞机。一见老长官就先立正，又觉得不妥，把酒举了举：“您现在还让不让叫将军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公主在古堡里栽种玫瑰，圣骑士在暗绸缪重出江湖，而狐狸则默默为幼狮网罗昔日的骑士团——

        胡伯特“哦”了声：“那我叫不出口，还是将军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汉斯的靴跟下意识并拢：“火车绕了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何况……”棕发男人忽忽悠悠补了句，“这是给俾斯麦挣鲱鱼钱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大狗怯生生地望着她，眼神仿佛在问：我们可以进来吗？

        汉斯站在雨幕里，笑了笑，那笑让女孩差点哭出来。从前的汉斯总把背绷得很直，连笑都像在出。可此刻，他胡子拉碴，眼窝深得像积了夜雨的石槽，背却仍着。

        弗雷迪正坐在地毯上，远远瞧见大狗，小手一伸，咿了一声，克莱恩正好从楼上下来，沉默地看着这一幕，仿佛早就知汉斯会出现在那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家里只剩一个改嫁的姐姐。老宅子被炸成半截烟囱。他徒步走了半个月，一路给人修自行车、扛面粉，换来几张过境证，最后在莱茵河边，捡到这条快饿死的狼狗，他回看它，它就立刻坐下，像在等命令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而我们的兔子…大概还以为雄狮在种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蹲下，朝黑森伸出手，大狗慢慢凑近，鼻尖碰了碰她的指尖，便安静地坐了下来。克莱恩站在一旁，只伸手了把狗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打量了他两秒，重重拍了拍他的肩，像要把什么重新拍回这骨中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汉斯。”她的声音被雨打得塌塌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刚把袜子捡回来，门铃响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舒堡不再言语，转将一张汇款单收进抽屉。铜锁落下，轻轻一响，仿佛为这一天合上了封。

        君舍仰起脸，瞧着天花板上那圈光，仿佛剧评家置一出冗长歌剧的中场休息。

        汉斯是第一个。

        一旁的俾斯麦听得不耐烦，甩了两下尾巴，而棕发男人往沙发里一靠，长交叠，眼帘半垂，神情似醒似眠。

        临近晚祷时分，湖风拂而来，将懒洋洋的话音和老教堂的钟声卷在一起。

        汉斯摘了帽：“夫人。”又低看了眼狗，“黑森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       那天下午，汉斯坐在沙发上，双手捧着杯热姜茶，克莱恩和女孩在一旁静静听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几乎能看见，蒙特勒的山上，多了一群拄拐的老家伙，背着旧背包，像从阿纳姆的雾里走出来的幽魂，大概还会叫他一声‘少将’，然后站得笔直，连假都要并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而这座偏安一隅的古堡，门铃也渐渐响得勤起来。一群人从四面八方归来，如同一场退，把他们三三两两送回岸边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湖面转入沉暗，唯有远山背后仍留一抹淡橘，那是旧欧洲时代，最后一缕缓缓消散的余温。

        阶下立着一个穿雨衣的男人，瘦得像从旧衣架里取出来的，后跟着一条黑背黄的牧羊犬，一只耳朵耷拉着，雨水顺着发淌成细。

        向美国人投降后，汉斯在巴伐利亚的一个战俘营待了十四个月，后来因为会骑摩托，被调去给美军营地运送物资。营区裁撤后，他成了“自由人”，却不知该往哪里去。

        舒堡嘴角微动：“那…要不要接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临入夏的时分，克莱恩看起来像在过一种很慢的山居日子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个男人，正将他的那些“兵”，那些跟过他、信过他、代他死过，却已不知该在哪里安睡的人，一个个重新寻回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如今只缺一位执笔之人，将这出戏码写成十二幕悲剧。不，或许该是喜剧，一三中世纪浪漫传奇的蹩脚续集，倒也不算太难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