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，克莱恩又了一个梦。

        信到手里是在十月的最后一天。看守递进来时，脸上挂着某种言又止的奇怪表情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发男人弯下腰去，背弓得很低，口和肩膀都在微微地塌，仿佛一座屹立了三十多年的塔，终于从最脆弱裂开了一条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天夜里，克莱恩梦见自己坐在一辆没炮的虎式里，开进日内瓦一条开满野玫瑰的小街。她的窗亮着，透出温的光，有个孩子正扒着窗台往外张望。

        气氛忽然就不似审讯，倒像两个当过兵的人在街上偶遇，聊起家事，临走时，那准将嘴角动了动，终于了句：“恭喜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窗外的白嘴鸦咕咕叫起来，他闭上眼，想象着那孩子长什么样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孩子长得像他，可笑起来却像极了她。

        信封被得出奇鼓，他的手指先到了一样异常柔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是，”金发男人抬起。“他叫弗雷迪。”顿了顿，用英语补了句：“Peace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看守朝房间里看了一眼，默不作声将门重新带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句子很轻，信纸上有两个地方，被圆圆的水渍晕开了。那不是雨，也不是雾。

        美军准将微微一怔。“巧了，我儿子叫阿尔弗雷德，诺曼底时生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不知这算不算某种感应，他只清楚弗雷迪的预产期，就在这几天了。

        H，

        弗雷迪出生了。十月二十七日，夜里，下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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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整座庄园都陷进雾里，房间里寂静无声，静得能听见他间被反复压下去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正要迈步过去，湖面忽然起了雾，女孩的脸越来越模糊，只有那只小拳还伸着，像在等他握。

        医生见过太多临产的女人

        这一次，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家伙，克莱恩看不清那孩子的脸，只看见一只小拳从襁褓里伸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发蓝眼睛，颜色比你深一点，哭声很响，像虎王发动机全速运转。

        你不在，我替你抱了他，可我觉得，等他会叫Papa的时候，你一定会站在他面前。

        一阵微风从窗钻进来，胎发极轻地过指关节，他浑一颤，仿佛有线从瑞士的雪夜里弹出来，抽在他心口最的那一。

        腔里那个被他用铁条箍住的地方，突然有什么从里面狠狠一撞。

        是不是也像她？像只刚出窝的小兔子，一睁眼就找吃，是不是也会皱着小脸，握紧拳，用哭声向全世界宣布他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别打扰他…他…他当父亲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长官，他…没事吧？”他转望向路过的看守。

        几天后，全战俘营都知克莱恩了父亲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更知的是，他比从前更不爱说话了，可散步时腰得更直，吃饭时把盘子里所有东西都吃完，包括难以下咽的甜菜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那么怕疼，小撞在桌角都能眼泪，打针都要皱眉。可是她一个人，在那个有湖水和钟声的陌生城市里，把孩子生下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看守静静带上门，出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几天“谈话”的开场白也变成：“听说你有了个儿子。”

，就从咙里出一句冷哼：“他还没资格上纽堡，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胎位有些偏，生得艰难，可在整个过程中，俞琬安静得让人心慌。

        依旧是日内瓦湖，俞琬穿着蓝大衣站在湖边，背对着他。他喊她，她似是听见了，慢慢转过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，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。一个中士端着晚餐铁盘，刚迈进一只脚，就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门口。

        再睁开眼时，外还淅淅沥沥下着雨，男人躺在床上，心得像刚跑了五公里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呼在那一刻停滞了。

        W

        他妻子生产时他不在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缓缓坐到床沿，将绒线袜轻抵到鼻尖，上面透出一丝属于新生儿的香。

        胎发得不像话，克莱恩将它放在掌心。那只能熟练控八十吨钢铁巨兽的手，此刻却不敢轻易合拢，怕压碎它，更怕一握紧，它就会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        医生说他很重，是个小狮子。

        生产是夜里发动的，那天，日内瓦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雪，出奇的大，雪花被狂风卷着，斜斜飞过来，簌簌撞在产房的窗玻璃上。

        竟是一只婴儿绒线袜，织得松松垮垮，脚后跟还起了个小疙瘩，袜子里夹着一撮金色胎发，用白纱布包着，极细极，得几乎没有重量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等你，我们都在等。

        男人没有立刻拆，只是转走到最里的角落，背对着门。他的肩膀很宽，把那件旧衬衫撑得紧绷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