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顿闻言笑得更响，转对自己人说：“听听，他在病床上还记得那座该死的桥。”

他所在的地方，是约克郡乡间一老庄园，乔治王时代的石砌的宅子，从前是棉纺厂主的夏宅。

        就这么不客气地瞧了半晌，他那招呼打得连水杯都在震。

        后来放风时被人攀谈起来，克莱恩才知，这里关的，大

        意识挣脱黑暗的一瞬，最先感知到的是消毒水味，耳边传来英语呼喊，夹杂着“他醒了”和“去叫医生”。

        门被一把推开，这个眉像扫帚的矮壮男人大剌剌走进来，双手叉腰，如同在打量一匹刚被俘获的美洲狮。

        说罢，巴顿又是一阵放声大笑，大嗓门粝得像履带碾过碎石，笑够了才扭对门外喊：“给他弄点好烟来，金发恶魔得有好烟抽！”

        如今花园里搭了铁丝网，泉干了，草坪上停着几辆吉普。军官们被关在主楼，普通士兵在楼和厩。哥特式窄窗上缠着铁丝，能望见远雾霭中的山榉林。

        几个月前，克莱恩是在慕尼黑一家被美军征用的医院里醒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那男人咧开嘴，出一口大白牙：“我追了你一年，每次你他妈都跑得比豹子还快，现在好了，你躺在这儿，活像条被冲上海滩的漂亮鲨鱼！”

        临了，金发男人哑声开口：“记得，你上次在洛林，比我先一步把桥炸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眼神里有种近乎荒唐的欣赏，仿佛猎人终于和传说里的狼待在同一个笼子里，不觉得危险，只觉得来劲极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期间，他拄着拐从窗前走过无数次。除了问及那个东方妻子的消息，他很少说话，他不吃糖，总把果酱推回盘沿。

        押送他的英军中士只糊地说，这里是“特殊安置点”，用来收押“需要重新评估的人员”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一个星期，他的作息恢复到了军校时期的普鲁士式刻板，按点吃饭，按点睡觉，把发给他的衬衫洗得比任何人的都白。

        每个房间都有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把椅子和一面不反光的镜子，他们被允许保留制服，但肩章和勋章一律摘除。

        仅仅隔了不到半天，克莱恩就迎来了第一位特殊的访客：巴顿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拍了两下床尾铁栏，“巴顿。乔治・巴顿，你应该记得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并非正式会面，美军医院里，没人敢让一个危险的党卫军少将和四星上将面对面，可巴顿这人从来都不在乎那些条条框框。

        这边比医院安静得多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住进去的一晚就被静得失眠，脑子里突然没有了命令，没有无线电声，没有地图，也没有人冲进来喊“长官，苏军坦克已经推进到河对岸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听你手下说了，你一个人开辆虎王去找老婆。你他妈比我还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美国人走时，嘴里还在不清不楚骂着什么，军靴声一路轰炸过走廊。

        这种安静有时比炮火更震耳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醒了，魔鬼装甲！”

        而他混沌脑海中盘旋的第一个念，是她有没有平安到达她要去的地方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没接话，只拿那双蓝眼睛回望他，两个在战场上都以不按常理出牌闻名的人，在一种近乎荒诞的沉默里，互相确认了对方没死。

        房间终于恢复了宁静，克莱恩半躺着，慕尼黑四月的阳光很淡，落在他无名指那个素银戒圈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可以看书，下棋，绕着草坪走几圈，但不能靠近铁丝网，更严禁对外通讯。门没锁，走廊尽总有几个端着斯登冲锋枪的士兵。

        美军那发穿甲弹的冲击力，大分被虎王的装甲内衬吃掉了，他上的伤有旧有新，却都不算致命；右肩脱臼，额角裂开，左也拿绷带绑着，但骨没断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也无所谓那些每天从楼下经过、假装不经意抬看的美国兵。有人从亚琛、诺曼底和比利时阿登过来，特意绕到房门边，只为瞥一眼在战场上让他们吃瘪的，那个叫“冯・克莱恩”的德国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医生的诊断是：“多挫伤，中度昏迷。”而护士则小心翼翼在值班日志上备注：“患者痛阈异于常人，有一双很蓝很冷的眼睛，醒时像要把人看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金发男人在这家医院里被关了两个星期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天，他正好经过慕尼黑，听说在亚琛和洛林让他疼不已的老对手正躺医院里，连随军牧师都没带，就叫上几个与克莱恩交过手的校官，径直上了楼。

        再之后，男人就被运输机转送至英吉利海峡的另一边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并不觉得自己了什么可耻的事，一个男人开一辆坦克去找自己的妻子，在柏林已经烧成灰、帝国已经停摆的时候，那谈不上疯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