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晚上没合眼，眼角干得发紧，却丝毫不困，清醒得像一上满弦的弓。

        左前方那片麦田尽，竟果真有个黑影在动，仿佛一艘从海市蜃楼里开出的舰船，极沉极缓地从大雾中穿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既不希望他累，又隐隐希望他累。

        虎王的油料表，在离米滕瓦尔德不到十二公里的地方，彻底跌到了底，发动机的声音也开始断断续续，如同一跑了太久的兽，咙里全是血沫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的心，忽然间得极快，脸颊凑在冰凉的车窗上，眼睛追着那团黑影子走，想看清一点，再看清一点…

        她慢慢靠回座位，可心一直很慌，像有什么被带走了，凉得透风。那是站在连意识都模糊的深渊边缘时，才会浮现的直觉。

        三个人散开

        天完全亮了，麦田在风中沙沙响，仿佛在呢喃，刚才那一切都只是黎明前的幻觉。

        每次醒来，她都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，只有枕上的泪痕知。

        炮塔里还有半箱压缩饼干，他分给每人两块，又吩咐车组去一公里外的林场补给点找食物和燃油。

        车尾陷进野蔷薇里，炮低低压着，这钢铁巨兽正趴在林间气，远远看去，像截被雷劈断又遗忘在雾里的老树干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示意施密特把车拐下公路，沿着一条被野蕨遮没的伐木往上爬，最后，停在一片茂密的山榉林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小脸依旧紧紧贴着车窗，贴得发白，眼泪毫无预兆淌下来，过下颌，也进角里，那些泪很冷，也像从雾里渗进来的，又苦又咸。

        炮长克鲁格下车，扯下伪装网盖住炮塔，瞅了瞅履带里的泥。

        雾太，他看不清车标识，更看不清舱口有没有人。

        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       它不见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听见自己很小声地“啊”了一下，像丢了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更不敢问出，那句压在尖的话：“是不是他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也像在说：爸爸，我们都在等你。

        后座的女孩终于问，声音轻极了，像怕吵醒肚子里的小家伙。

        希望他还活着，在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，开着那辆浑是泥的虎王，从战争最黑的地方往有光的地方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….是什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如果那是你…你为什么不按喇叭？如果你没看见我…那你一定是太累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在这种时候，他比谁都清楚，看见一辆还在机动的重型装甲，首要的不是去辨认那属于谁，而是迅速离开它的界和可能的交火区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抬起脸，费力地把眼睛掀开一线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知他是往西，还是往北，还是往南，更无从知晓，他是否还在匈牙利，或者更东边更冷的那个地方，外面是铁丝网。

        可就在刚才，肚子里的小家伙重重踢了她一下，像在说：妈妈，别怕，我在这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往后的很长很长时间里，俞琬总会反复梦见一条灰蓝色的路，路的尽有一辆虎王，像一重伤后还坚持挪回自己巢的狮子，很慢很慢地，从自己眼前开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芬德留下守着车。”金发男人的目光落在年轻的无线电员上，“我要它能说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女孩微微张开又合上，方才，她甚至不敢问出那句话，怕自己一问，就有人告诉她那是梦，也怕有人告诉她，那不是梦。

        雾舐着它的轮廓，越近越虚，那黑影像从另一个世界里开出来，并非打仗的姿态，倒更像在闻路。

        车驶过一个弯，雾从山谷两侧退开，出浸在晨光里的麦田，和阿尔卑斯山灰蓝色的雪线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这才后知后觉，那黑影该是一辆坦克，是克莱恩的战友，是他在战场上赖以生存的钢铁座驾。

        虎王已经一整天没熄过火，传动系统静下来之后，铁壳里还在发出磨牙般的咔嗒声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随后从舱里出来，抬望了眼北边的铅灰色的天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不能停，他必须把夫人送到瑞士去，这是自己从指挥官手里接过的，最后一命令。

        可就那么短短几秒，灰茫茫的雾重新合拢，仿佛舞台上的帷幕被松了手，那影子彻底沉进去，先没了炮塔，再吞了车尾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是克莱恩呢？他在几百公里外的东边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个黑影，约翰也看见了，手在方向盘上默默收紧，加了一点油门，车继续朝南疾驰而去。

        约翰过了几秒才回答：“一辆坦克。”

压过碎石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像远有人用木槌捶门，又像黄豆在羊水深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