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翰往炉里添完柴，转过来。

在的羽绒枕里，她试着动了动，瞧见床柜上放着一杯水，旁边的花瓶里插着干薰衣草。

        理智清清楚楚告诉她，这是正确的决定，心却在一遍遍呼喊着那个名字。

        盖文医生是这家疗养院的副院长，在警卫旗队师当过两年军医，两年前在伏尔加格勒，是克莱恩的人把他从被击穿的装甲救护车里拖出来。他一直欠少将一条命。

        床那杯水温度刚刚好，顺着咙下去时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贪婪地着水。

        Bad      T?lz，在巴伐利亚方言里，巴特是‘浴场’，特尔茨是‘尽’，富硫磺的温泉从阿尔卑斯山上下来，在这是最后一站。

        转战匈牙利，意味着他暂时不会去守柏林，柏林是终点，而匈牙利在南线，南线还有时间，南线还很远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的血压偏低，血糖也不足，有轻度脱水症状，外加严重睡眠不足，胎儿心正常，但胎盘供血量比标准值低了20%，再在那种轿车上颠一天，就不是保胎的问题了，而是早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水杯刚放下来，约翰就进来了，提着个布袋子，从里面取出三瓶牛和一罐蜂蜜，整齐地码在床柜上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念冒出来时，一个眼镜的男医生进来查房，后面还跟着两个推着医疗车的护士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急急拿起来，视线落在《人民观察家报》的日期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收到指挥官电报，现在在急行军途中，巴拉顿湖方向，您的事…暂时还没告诉他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宁愿他一无所知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在哪里？

        所以昨天挂了电话，他二话不说就收拾出三楼最大的房间，“凯特尔元帅十年前就在这张床上修养过一个夏天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女孩的手小心翼翼放在小腹上，仍旧是那个微小的弧度，小蔓越莓还呆在那里，好好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泪珠却在此时毫无预兆地落，在察觉到时，已经一颗一颗砸在报纸上，将她刚才读过的铅字晕开成墨团。

        往后她会知，春季觉醒攻势，是第三帝国在行将坍塌之前发起的最后一场绝望冲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想说很多，想说谢谢，想问这里离瑞士还有多远，想知他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，却没半点胆量问出那个最重要的——

        “对了，约翰在楼下。”医生临走前留下一句，“他是个好兵，你丈夫没挑错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这是巴特特尔茨，离慕尼黑五十公里。”他开门见山，“你晕倒了，从昨天傍晚到今天上午，睡了将近十五个小时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报纸是新的，纸张还泛着油墨味，她低看见标题：“警卫旗队师成功突围，最高统帅下令重新署至匈牙利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站起。“但你需要立刻休息，绝对的休息——至少未来一星期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两千年前，罗军团曾在此沐浴；巴伐利亚选帝侯在此修建夏；魏玛时期，这里成为高级军官的疗养圣地。隆美尔元帅奔赴北非前，就是在这里泡了最后一次温泉。

        医生简单了自我介绍，便给她量了血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3月24日，今天的报纸。”约翰开口。“春季觉醒攻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约翰递过一片纸巾，便背对着

        她读了一遍，又读了一遍，下意识把报纸放在口，心太快了，快到自己都能感觉到颈动脉在突突地，一种近乎虚脱的眩晕感涌上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垂眸望着那团墨迹，角牵着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抬手用袖子抹了抹脸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害怕、害怕他会用和克莱恩如出一辙的语气，说出那个她无法承受的词。

        但此刻，这一切对她而言只意味着四个字：他还活着。他带着他的坦克和士兵，从苏联集团军的包围圈中，生生冲出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医生摘下听诊，语气缓和下来，“但没有早产，你很幸运，或者说，肚子里那个小家伙很倔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没有那个可怕的字眼，没有“投降”，没有“全歼”，也没有“阵亡”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轻轻点，克莱恩在前线，几千名士兵的命压在他肩上，如果知了她晕倒的消息，接下来的战斗里必定会分心，会焦躁，会在最不该犹豫的时刻多犹豫半秒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约翰…”女孩艰难张口，沙哑的嗓音把自己都吓了一。

        稍稍混沌着的神思立时清醒了大半。

        男人只是点致意，便从床柜抽屉里取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，轻轻放在她面前。

        而战场上，半秒就足以决定生与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