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是，我不想…”话说到一半，俞琬抿紧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说的是对的，都是对的，昨天那片弹片落在二十米外，不是因为她躲得好，是因为运气好，运气不会每次都站在她这边。

        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。

说地将自己的面包推到她面前：“接着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吉普沿着奥得河西岸的冻土往北开，路两旁，谷仓的门被炸飞了半扇，苹果树的枝丫上挂着被风上去的破麻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如果有下次，下下次，”男人声音很沉。“如果炮弹落偏一点…你可能就不会坐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可如果她去南德，她就会不知他在哪里，不知他有没有受伤，不知他会不会像她梦里那样，在一辆燃烧的坦克里冲她伸出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害怕，怕他变成一场被注释在军事史脚注里的阻击战，而她变成一个在瑞士湖边抱孩子的女人，等一封永远不会来的信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是说到后面，话音越来越发飘，明知这些在昨天的一切之后立不住脚，却还是着往下说，到更像在说服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男人笑着抹去女孩角那点渍，角压平，定定看着她，轻轻吐出了一个字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次没有找借口。女孩耷拉着脑袋，眼尾漫上薄红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找了件麂大衣将她裹得严严实实，扣了茸茸的兔帽子，围了最厚的围巾，绕了三圈，没带司机，直接跨上了吉普车驾驶座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要送你去南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先去德累斯顿，再到慕尼黑，从阿尔卑斯山前地带往博登湖方向走，瑞士边境在博登湖西岸，约翰跟着你——”

        每次见到她这样子，那些准备好的论证、逻辑，狠话，在这一刻全土崩瓦解，克莱恩见不得她掉小珍珠的样子，尤其是现在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都心知肚明她必须走，但这个共识像一绷紧的弦，勒在他们间，谁也说不出口，直到此刻。

        温热的顺着咙下去，胃中翻腾瞬间平复大半，她一口气喝了小半杯，眯了眯眼睛，惬意得像只被顺了的猫。

        天色已大亮，偶尔经过一辆迎面驶来的军车，照见车厢里那些刚从火线上撤下来的步兵，他们裹着脏兮兮的军毯坐在弹药箱上，眼神空地盯着前方。

        如果是凉的，她就很难睡着，会在黑暗里睁着眼睛，数炮声，数到第五十下还没停，就起来给自己倒杯水，假装这样时间会过得更快。

        而自己连往旁边摸一下的机会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等战争结束了，

        这个男人每天凌晨出门，天亮回来，有时带着机油味，有时带着不知是谁的血，有时连着两天不回来，回来的时候下巴上全是胡茬，扎得她脸疼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心一颤，紧抿着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每一个中转站都是他脑子里已经过了无数遍的选项，德累斯顿的铁路枢纽仍在我方控制中，慕尼黑往南是阿尔卑斯山地，地形易守难攻，空袭度也会被地形大幅缩减，瑞士边境那边他会安排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乖乖拿起来咬了一小口，才嚼了两口，胃里那感觉又开始往上，她慌忙放下面包，端起牛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每天半夜都会伸手去摸旁边的位置，看是热的还是凉的，如果是热的她就安心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肚子里还有一颗更小的，她整个人都因为这个而变得更薄、更脆、更像一只把最柔的肚在外面的小动物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望向窗外，手指无意识绞着大衣纽扣，她不晓得克莱恩要带她去哪里，也没有问，只是定定坐在那里，视线落在窗外后退的白桦林上。

        思绪飘回还在华沙的时候，克莱恩第一次带她去看维斯瓦河，那是一个春天的傍晚，河水湛蓝，河对岸的白桦林刚冒出芽，她站在河堤上，下意识赞叹“真好看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能照顾好自己，”她声音稍稍高了些，“我可以在医院帮忙，保证只分诊，不手术，你可以让维尔纳监督，昨天空袭我自己搭了掩，你教我的，三角形结构，你看到了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她的手指在桌子底下绞起来。“赫尔曼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不想离开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琬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沉沉看了她几秒，“走，带你去看个东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女孩脸色微微一僵，握住玻璃杯的小手讪讪然垂下来。她大概…知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，其实从昨天遭到空袭，她见到他的那一刻起，她就隐隐约约猜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