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绅士的基本修养

        这不是一辆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车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弧度太轻慢,轻慢到像在嘲笑自己着炮弹坐了八小时火车,又在军用公路上跋涉了半天,只为“顺路”经过一个被炸烂的波兰小城。

        转瞬间却又为自己开脱:这只是绅士的基本修养。

        舒堡恭敬地拉开车门。

        棕发男人拉了拉袖口,制服外罩一件黑色长大衣,剪裁出自柏林最老牌的那家犹太裁,当然,现在是雅利安人经营了,手艺差那么一点,但轮廓还在。

        任何有品位的观众,都该确保演员不会因营养不良而影响演出。兔子怀上幼崽需要补充白质,既是人文层面的恤,又是观众对一出好戏应有的尊重。

        至于为什么偏偏此时动,因为官僚系统的效率一向很低,波兰战事正酣,而他,恰好是高效率又尽忠职守到让自己感动的帝国公务员。

        奥托·君舍,你可真是无可救药,比那些明知女主角不会多看一眼,仍坚持加演第三幕的悲情男更可笑,至少他们还有台词,而你只带了三罐粉和两份报告。

        东线上跑的轿车,大多是灰色的公务车,车蒙着灰尘,挡风玻璃布满弹痕,但这辆霍希…挂着盖世太保总的公务牌照,烤漆光可鉴人,卐字旗迎风招展,像刚从车展上开下来的,又像某个傲慢隐喻执意驶入一篇砺的报告文学。

        嘲笑自己本可以躺在万湖官邸的沙发里,喝着白兰地听香颂,却让舒堡准备了本不用签字的统计表,天没亮就上了车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只锃亮的鞋踏在残雪之上,修长手指搭着车门上沿,姿态优雅得像在推开剧院侧门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知,长官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仿佛这片废墟、这场战争、这个零下几度的下午,都只是他

        他的脸是让人会忍不住再看一眼的脸,与其说英俊,到更不如说是致,致得几乎阴柔,阴柔得令人不悦,可嘴角弧度毁了一切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些理由如百达翡丽的齿轮般严丝合,他满意地点,像法官认可了被告的辩护词,吩咐舒堡收拾公文包启程。公务而已。

        黑色霍希就停在这座废弃火车站门前。

        棕发男人伫立雪中,睫沾着雪花,凝视教堂残存的彩绘玻璃。空气中弥漫着煤烟、雪与焦炭的气息——这是战争的香水,前调硝石,中调恐惧,尾调遗忘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转过,目光懒洋洋扫过这片满目疮痍的火车站。一辆医疗推车歪倒在弹坑旁,轮子在寒风中转,俨然某个三先锋戏剧里,用来象征命运无常的蹩脚。

        几个正在清理瓦砾的士兵瞥见他上校的肩章,迟疑片刻后还是立正行礼:“Heil      Hitler”,他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。

        这解释让他满意了三秒,直到发现嘴角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继续。”尾音微微上扬,裹着几分意兴阑珊。

        党卫军种族与移居办公室的最新规定,所有战地医疗单位,必须在月底前,提交人员血统档案的补充材料…即便那些表格任何一个中尉都能送。

当地联络站被炸了,需要重建档案系统,他兼任盖世太保东线情报协调负责人,这种重建工作本就归他,顺便….完善一份关于野战医院的种族情况统计表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也不知。”君舍把蓝色开司米围巾松了一格,“所以它才好看,神秘之物才值得被长久凝视,一旦解释清楚,就沦为知识,知识可被归档,但美不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果然只剩半扇。”他慢条斯理摘下黑手套,“圣母的面容被冲击波抹去了,有趣,可没有脸的圣像反而更接近宗教本质,心从不在面容,而在衣袍的蓝色褶皱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手套被随手递给舒堡,“圣母蓝在法语里叫‘bleu      de      Chartres’,夏特尔蓝,德国玻璃匠仿了几十年,始终仿不出钴在高温里走错一步的颜色,知为什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搬运担架的伤兵匆匆瞥过便移开视线,盖世太保的车,不该看的不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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