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茉莉花

        笑声炸开来,几个年轻士兵用钢勺叮叮当当敲起酒瓶,像在给掷弹兵的提议集投票。

        可今晚不一样,今晚这群刚从前线撤下来的士兵,唤她“少将夫人”,眼睛亮晶晶的,是真心觉得她会弹得很好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由得闭上眼睛。忽然觉得,这大概就是她所能拥有的、最好的圣诞夜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希望他能帮她说一句“夫人今天太累了,改天吧”,她知他能到,他一个眼神就能让整个礼堂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的视线停在她不住扑闪的睫上,她垂着,微微抿着。不是不想弹,是害羞,那种明明很想、却需要有人在背后轻轻推一把的害羞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夫人弹什么都行!”“来一首东方的曲子!”“您就弹一首吧,我们保证不闹了――至少今晚不闹了!”

        角落里,一位跛脚老兵开始用勺子轻轻敲击杯沿伴奏。士兵们三三两两围坐在火炉旁,有人靠在墙上阖眼假寐,有人低声谈起家乡的圣诞集市,有人安静吃完了盘中最后一块烤苹果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些记忆是战场上最危险的奢侈品,沾上一口就会四肢发端不稳枪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坐在金发男人旁边,听见自己被几十上百个嗓子的士兵齐声高呼,耳朵尖腾地红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下意识往他侧缩了缩,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清晰察觉克莱恩的手臂骤然绷紧,她以为他会皱眉,会抬手示意换一首曲子,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打圆场,怎么轻声告诉他“没关系的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…Vor      der      Kaserne,      vor      dem      gro?en      Tor”(…在营房前,在大门前)

        话音刚落,耳边传来一长串刺耳的嘎吱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去吧。”他声音不大,“我也想听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是被默认为“禁曲”的思乡调。因为它会让人想起太多不该想起的东西:家乡石板路泛着的晨光,母亲烤面包的香,某个女孩在站台挥手时被风乱的发梢与泪眼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靠在克莱恩肩,手里捧着一杯热红酒,感受着杯透过来的余温,低沉哼唱的思乡曲如水般漫入耳际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很久没弹了……”女孩声音嗡嗡的,“手生了,最近握手术刀比弹琴多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手风琴手立刻举手抗议,嚷嚷着自己还会拉《霍斯特・威尔之歌》。旁边的装甲兵一把将他按回座位上:“那首不算!圣诞夜拉党歌,你是想叫上帝从穹上掉下来吗!”

        那钢琴大概吃了好几年的灰,可终究是一架钢琴,一架有八十八个黑白键的钢琴。

        却听见一个极低、极沉的声音,混着东线冰原的凛冽,在她耳畔轻轻哼了出来:

        “让夫人弹一首!”那个掷弹兵放话,杜松子酒熏得他胆子比平时大了一倍,“老埃里希说这架钢琴是找老牧师借来的,明天就得还回去,夫人要是不弹,今晚就没人弹了,我们这群人谁会弹这玩意儿?手风琴手拢共只会四首歌!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在想明年圣诞夜会在哪里。”女孩声音轻如丝絮。

        也许…只因今夜是圣诞夜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,往前推了半步,她回看他,眼里盛着难为情、几分嗔,几分明晃晃的求救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在想什么?”他问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知你可以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对啊夫人,来一首!来一首!”士兵们的呼喊声越来越整齐,最后汇成热烘烘的声浪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是没在人前弹过琴,在上海圣心女校的大礼堂里,底下坐着几百个同学、家长和老师,她穿着素白旗袍,为四届毕业生弹奏过校歌。后来在华沙,在巴黎,在他们的宅邸里…

        女孩睁开眼,老旧的立式钢琴被士兵们从角落推出来。

里,手风琴手突然大着胆子奏响了《莉莉玛莲》,士兵们沉默下来,有人低下了,有人把手伸进大衣内侧口袋,那里是放家信和照片的位置。

        这种毫无保留的期待,却比任何挑剔的耳朵都更让人紧张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手移到她腰窝了,又安抚般轻拍几下,像在哄一只缩在口、犹豫着要不要探出来的小兔子。“他们没见过你弹钢琴。让他们见见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可克莱恩只那样站着,一手松松插在袋里,目光一瞬不瞬看了她几秒,嘴角很轻地扬了扬,不是等着看戏的弧度,而是更温沉、更笃定的那种,仿佛在说:

        “那就当练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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