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理的笑容瞬间凝固，眼帘低垂。

        电话那转接了好几次，他的手指敲着桌面，节奏松散而随意，仿佛在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旋律打拍子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大约十四度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能达到多少？”君舍语调微微上扬。

        电话那安静了几秒，舒堡想必完成了很多事情：看了眼墙上日历确认今天是12月24日，深呼验证自己不是在梦。

        套房比想像中大一些，法式落地窗通向阳台。象牙白的墙面已褪色，气片附近烤出几浅黄痕迹。

        君舍眉梢微抬，仿佛听到一个颇为别致的玩笑。“……有电炉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前台经理是个瘦高老，看见一个穿黑大衣、别着银质领针的英俊男人进来，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君舍在房间里不紧不慢转了一圈，手指在窗台上抹了一下，有灰，又踱步到阳台，冷风灌进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但那台1941年产的电炉确实被送到了房间里，插在唯一一个插座上，发出嗡嗡的低鸣，像年迈的蜜蜂在努力完成它最后的使命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是说用菊苣磨的那种？早餐不提供真正的咖啡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在这家旅馆干了三十年，见识过形形色色的旅客：战前来泡温泉的法国贵妇，战争初期视察前线的帝国将领。如今来亚琛的多是士兵与红十字会人员，他们对住宿条件从不挑剔，有张床便心满意足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舒堡。”君舍开口，带着晨起般的慵懒，“圣诞快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层东南角，视野开阔，但气在去年空袭中受损过，修复后温度可能达不到标准——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双手撑在铁艺栏杆上，远眺眼前景色，冬日里，钟楼才敲响了四下，天已经暗下来，光明被给，和咖啡、黄油、香烟一样凭票供应。

        证件放在柜台上，修长食指在上面轻轻一叩。

        经理嘴张了又阖。

        圣诞夜的灯火稀疏而零落，许特森林的轮廓化成深灰，偶有探照灯的光扫过天际。

        约莫是《费加罗的婚礼》里的某段，意识到之后立即停住了手指。

        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。君舍从容掏出钱包，抽出几张帝国克。“再给我多要两条毯子，羊的，如果有的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拎着小牛行李箱推开旋转门，旋转门卡住了，只好侧从门挤过去，大衣肩蹭了一小块墙灰。

        君舍叹了口气，那声叹息倒不是针对经理，而是针对整个战争、整个亚琛、整个失去了埃俄比亚咖啡豆和古巴雪茄的世界。他耸耸肩，关上了门。

但整结构奇迹般地完好无损。在这个年代，这已经算得上奇迹。

        君舍褪下黑手套。“最好的套房，带阳台，朝向许特森林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上校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有一台，只是…功率可能不太理想。”经理的语气介于歉与忏悔之间，尽他什么都没错。

        但这位客人截然不同，他的大衣一看便知是出自老裁之手，他的鞋得能照见天花板上那盏摇摇坠的水晶灯，他的表情仿佛在说：我知这里条件很差，但我今天心情不错，姑且不计较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风景尚可，房间糟糕，但景致值回房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经理亲自提着君舍的行李箱上楼，一路毕恭毕敬把设施介绍了一遍：每天下午供应热水，早餐有代用咖啡和黑面包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分钟后，电话那传来熟悉的声音：

        听到这，君舍忽然停下来，扶在楼梯扶手上，侧首望向经理，阴影中，他的表情不似愠怒，而是更令人不安的那种，带着温和而认真的困惑，宛如人类学家试图理解某个原始落奇特的饮食禁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没关系，我可以喝红茶，你们有红茶吗，锡兰的，或者阿萨姆的。”君舍语气轻快，仿佛不知锡兰与阿萨姆远在地球另一端，而德国与世界之间横亘着由潜艇、驱逐舰与水雷组成的铁幕。

        前台经理低瞥见证件上的名字和卐字徽标，登记簿上的手颤了颤，慌忙翻出楼的黄铜钥匙，上面刻着房间号：401，总统套房。

        回到房间，棕发男人拿起床柜上的电话，指节拨几圈转盘，接通了柏林盖世太保总，朝接线员随口报了个代号。

        家是上世纪布尔乔亚风格，笨重而结实，一盏苏灯罩的落地灯。气片确实不够热，靠近时只能感到一丝微弱余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