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回目光，他将她的手翻过来，再用自己的掌心裹住。

        正是这条街，她在有家小书店里淘过一本二手的海涅诗集。

        勤务兵们把行李箱搬上专列最前的军官车厢。克莱恩牵着她走来时，几名党卫军全国总和最高统帅的将校已然列队等候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上次她离开柏林，是两年前。

        两年后，她兜兜转转回来了，而现在她又走了――不再孤一人，而是和他一起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的声音从侧传来，带着几分揶揄：“那个布包，你再抱下去，饼干就要被你捂碎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不知。”他的掌心微微收紧，“但我们会回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座城市前几日又挨了一次空袭。驶入夏洛滕堡区时，可以看到远几栋建筑的屋着焦黑的缺口，被炸去一半的公寓楼上，残垣断间还挂着粉色的窗帘。碎砖与沙袋堆在路边，还没来的及清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是两年前的事了。书店老板是个留着大胡子的老，在她付钱时多打量了一眼，问：“您是从东方来的吗？”她应了声是，他便摸出一张包书纸，说“这花最您”，展开一看，那是印着茉莉花的包装纸。

前掠过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是专程来送行的，见到她时，眼中不约而同闪过一丝诧异，又很快恢复如常，可每个人恢复的方式截然不同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低一瞧，自己确实抱得太紧了些，布包都快被抱得变了形，连忙松开手，轻轻将它搁在膝上。克莱恩没再逗她，只将视线投向窗外：“饼干留着路上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一个又瘦又高的影闪了进来，利落得像奔波许久后终于

        就如她不晓得亚琛等待他们的是什么，比阿纳姆更糟，还是比阿纳姆更好，她在心里把那些尚无答案的问题一个一个叠好，放进抽屉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低下笑了，很轻很短，嘴角弯了弯就收回来，不知为什么，好像就这么被他从不安里拽出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会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街上的人比往日少了一些，但仍有早起的人在面包店门口排队，一个邮递员骑着自行车在坑洼的路面上绕行，车铃叮当作响，战争时期的日常生活，像薄冰覆盖在城市的表面，脆弱，透明，但仍在继续。

        火车站的月台上挤满了士兵，灰绿色野战服汇成一片嘈杂的暗色海洋，有人扛着步枪，有人抱着弹药箱，有人蹲在行李堆旁抽烟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的目光投向前方的路，声音没高，也未加重，与平时在电话里陈述战术判断时如出一辙，平稳而笃定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安静时，整个人会变得很小，是那种“尽量不占太多空间”的小。他见过她这副模样，在华沙，在初到沙赫特时，她也是这样轻轻扇着睫，将所有情绪都收进深，只留一个安静的壳在外面。

        1942年秋天，坐的也是火车，终点站是巴黎。那时候柏林还没有这么多废墟，街上还能看到年轻人穿着时髦大衣在傍晚散步，咖啡店里还能买到各色的裱花油糕。

        风从棚的破灌进来，把帆布得哗哗响，火车汽笛响了，蒸汽从车出来，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团长长的叹息。

        车子穿过晨雾和渐渐亮起来的天光，穿过这座正在经历最后一个战争冬天的城市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在想上次离开柏林…那时候柏林还是柏林，菩提树大街的椴树还在，市政厅的穹还没被掀掉。”她顿了顿，手指轻轻蜷了蜷，“你说…我们还会回来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回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靠在座椅上，怀中抱着的深蓝色布包里，装着格洛弗新烤的史多薄片。那余温正一点一点消失。

        没等里面回应，就被推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眉眼弯了弯，应了声：“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将军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人，铺着暗红色地毯，座椅是墨绿色丝绒面。女孩才刚坐下，克莱恩也正将两人大衣挂上衣架，门就被敲了两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到时候柏林还是柏林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在想什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有的嘴角沉下一点，有的眼了，有的眼神局促，有的轻蔑，有的却热切得过分，甚至忙不迭走上前想来行吻手礼，却被克莱恩一记冷眼刺了回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知下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，也无从想象回来时这座城市又会变成什么样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发男人偏过，女孩靠在车窗上，睫轻轻扇了扇，很慢，仿佛连眨眼都在节省力气。

        柏林在晨光中显得疲惫而苍老，像被磨出了线的旧大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