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克莱恩少将，”温兆祥眼底晦暗不明。“我能否和阿琬单独说几句话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靠在书桌边缘，没有他。

        随着时间推移，这些承诺会被新的战役、新的任务、新的现实磨损，最终化作一段被酒泡过的、不太好意思提起的往事。

        就在方才，她同他说，这个党卫军少将知了她的份，查她的保安局大队长死了，调查员去了南方，德国党务长不会再敢追究这件事，而这一切发生在短短四十八小时之内？

        那时候他曾一度在想，这个德国军官往后能活多久？

        书房的落地窗外，万湖湖畔的雪已经开始化了，屋檐上的冰凌滴着水，落在窗台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几只水鸟在冰水交界缓缓游动，留下一细细的波纹。

        没有辩解，没有告白，没有长篇大论的爱情宣言。

        两人像在边境线上相遇的巡逻兵，礼貌地点，审慎地试探。

        温兆祥不是第一次见他，巴黎那次晚餐时，克莱恩还只是上校，刚从东线调来休整驻防，坐在餐桌对面，谈波尔多的酒，谈瓦格纳的歌剧，谈巴黎歌剧院穹上那些褪了色的画。

        温兆祥眉微微拧着，抿了口凉透的红茶，转看向克莱恩。“将军，能和您单独谈谈吗？“

        但温兆祥没有立刻说话，他在这行当里待了太多年，见过太多看似完美的网，最后发现网中央蹲着一只蜘蛛，静静等着那些飞虫自投罗网。

        每一件事都像拼图，拼在一起，就是一张完整的网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从沙发上站起来，握了握女孩的手，之后便带着温兆祥去了二楼书房。

        门在后合上了，再出来时，她的眼眶有点红，眼睫微微垂着，像犯了错的孩子被老师从办公室里领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该说的都已经说了。加密电报的内容，电话监听的记录，里斯本的人情债，那个牙情报主任欠他一个人情，在某些地方提供了关键的帮助。洛林偶然截获的盟军最高指挥电报，上面的内容足以让某些人睡不着觉。

        温兆祥在书桌前站了很久，文件夹已经合上了，可他的指节还压在封面上，没有移开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发男人看向俞琬，女孩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，像从雪地里探出来的兔子，看到人了，不知该跑还是该埋在雪里装死。他的手轻轻在她腰侧拍了拍，才缓缓移开，“当然，温先生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个男人自始至终没有坐下，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他的站姿全无等待被评判的紧张，而是全然的耐心，宛如一块在暴风雪里伫立整夜的花岗岩。

        而她边的黑发男人，脸色复杂得像一杯刚冲泡的茶：茶叶还在杯底打着旋，苦涩和回甘还没分出胜负，他端起杯子想喝，终究放回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也许他会在下一次战役里死在泥泞里，也许他们会因为这场战争而失散，会和大分在战争里相遇的人一样：被炮火冲散，被时间和国界线隔开，被不被帝国法律承认的婚姻永远困在阴影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可他没想到他会活下来，坐在他对面，用平静到近乎傲慢的语气告诉他：事情摆平了，我娶她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摘下老花镜，终于直起望向克莱恩。

        斯大林格勒之后，欧洲战局已然逆转，前线每天都在吃人，而装甲兵指挥官的阵亡率高得出奇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无从知晓克莱恩是不是那只蜘蛛，但他现在确定了他织的这张网，是为了保护一只误入森林的兔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跟着温兆祥走进小客厅。

        一个年轻有野心的、在战场上崭角的军官，对同自己产生独特命运连结的女人产生了某种程度的依恋，许下了在炮火间隙听起来动人的承诺。

        温兆祥慢慢呼出一口气，那口气里，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，还有某种

        温兆祥这辈子破译过无数密码，但这份时间表他破译不了——它太短了，短得不像被安排好的，更像有人不不顾地在跟一场致命危机赛跑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是一个安静的冬日午后，安静得让人觉得战争是另一个世界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