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玉仪猛地打开他的手。那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殿内炸开，元静仪吓得浑一抖，伏在地上不敢抬。高澄的手被打偏在半空，他低看着自己的手背——白皙的肤上浮起一浅淡的红痕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垂死挣扎间猛地抓住元玉仪的手腕，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。“玉仪！玉仪你替我跟大将军求求情——我不想被关起来！玉仪——救我！”她的声音尖利破碎，泪水糊了满脸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大步转，对廊下侍从暴喝：“把她带去偏殿，单独看。没有孤的命令，任何人不得放她出来！”亲卫的靴声碾过青砖，甲胄铿锵，将跪在地的元静仪从地上架起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转过，一把抓起那柄长刀。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冷光，那寒芒从他眼底划过，像一被点燃的火。

        元玉仪被她拽得一个踉跄。她低看着姐姐那只抓在自己腕上的手——指节泛白，青暴起，和小时候在柴房里抓住自己时一样。那时姐姐说的是“别怕”，可此刻她在说“救我”。元玉仪抬起眼，望向高澄。他没有看她，只是站在门口，侧着脸，下颌绷得很紧，烛火在他脸上切出一冷的弧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手指扣着刀柄，指节泛白，却迟迟没有推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没有挣扎，只是靠在墙上，仰起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，没有退缩，甚至没有恨——只有一片让他陌生的、平静的、什么都不剩的空。

        但高澄从她眼中瞬间读懂了。那埋在心口多年的刺，此刻被剧烈的心一寸寸地往外推——不是她扎的，却是她，又让他摸到了那刺的位置。

        元玉仪忽然冷笑一声。笑声很轻短，像一把匕首出鞘又入鞘——寒光闪过，已然收回，“你不就会仗势欺人吗。你还会什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亲卫将元静仪从她边拖开，那只抓在她腕上的手被生生掰离，指尖从她的肤上过，留下一浅痕。她的哭喊声被拖出殿门，穿过廊，越来越远，最终被一扇沉重的门隔绝在外。那扇门合上的声音很沉，沉得像把最后一点人间的动静都关在了外面。

        冰凉的刃面贴着她颈侧的脉搏，他只要再往前推半寸，就能立刻见血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深渊？”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回响，“孤就是——深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一瞬他没有动，只是盯着那红痕，像在消化一个他从未预料到的动作。然后他抬起眼，眼底的暴怒几将整座殿宇焚毁。

这座东柏堂再也不是她的家，忘了公主的翟衣再华贵也是一件随时可以被剥下的戏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真没意思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    高澄猛地回，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提起来按在墙上。她的后背撞上墙，发出一声闷响。“你再说一遍。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地气息在她脸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其实也不能怪你。”元玉仪的语气忽然轻下来，像是连恨他的力气都耗尽了，只剩一种废墟的乏力。“生在这种门，就连父母的爱也掺着算计。即便权势滔天，万人臣服，可到最后——却连一颗真心也留不住。这就是权力给你的诅咒，是你一生难逃的宿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殿内静得只剩下他压抑的呼、她心砸在腔里的闷响。元玉仪低看了一眼腕上那正在褪成浅红的抓痕，然后抬起眼，看向面前这个背对着自己的男人。

        高澄上前住她的下巴，力强得几乎要嵌进肉里。他俯下，她与自己对视，那双茶褐色的眼眸里没有温柔，没有纵容，只有一种被冒犯后的残忍和一丝近乎病态的狠绝。

        高澄眯起眼，侧过看她：“你说什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元玉仪看着他那副样子，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很轻，像风过灰烬。“你别这样看着我。我说错了吗？你边那些人，哪个不是冲着你的权势。你若给不了他们好，他们还会留在你边吗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，“我们之间的那些东西，是爱吗？也不算吧。更像两个站在深渊边上的人，抱团取。可谁也不知，还能多久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最近她才开始清醒，现在又被他按着彻底醒了一遍。

        高澄惊得说不出话来。他活了二十七年，第一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，把他的生命剖开，指着最心的那块碎片说：你看，这里一片荒芜。

        高澄静静看着自己在她眼中的倒影。笑意从角漫开，没有声音，只有弧度——像一层薄冰在湖面上无声碎裂。裂纹从他嘴角蔓延到全脸，所有情绪都被压进瞳孔最深，那里什么都没有，只剩一片冻结的荒原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贴到她面前，近到她的睫几乎扫过他的下颌，微微俯，气息过她的耳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那点所谓的怨怼，在孤眼里，都可笑至极。孤再告诉你一遍：你的份，你的命，全是孤给的。孤给你，你是金枝玉叶；孤收走，你就还是在街上乞讨的家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你听好了。你这种人，活该。”她说到一半，停了。嘴还微微张着，呼急促。活该什么——她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