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稍稍退开，指尖挑起她埋在衣襟里的脸，她与自己对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声笑很轻，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在意的事，但她记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，指尖轻轻碰到他的后背，停了一瞬，又收回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过来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些许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磨钝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泪水终于落，元玉仪小心翼翼凑上前想碰他衣袖，却被他猛地推开，踉跄着摔在地上，后腰撞在案角，疼得她闷哼一声。她蹲下，脸埋进膝盖，肩膀不住颤抖，压抑的呜咽闷在衣袖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当夜，帐幔垂落。他覆上来的时候没有说一句话，只是沉默地、用力地，像是在凿一堵不会给出任何回应的墙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加重了力，近乎疯狂地重复：“再说一遍！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是不是因为我府里姬妾有了孕，你就对我心生怨怼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是你拉我出泥泞，给了我尊荣，我满心都是感恩，哪敢怨你……”元玉仪垂着眼，指尖攥得衣摆发皱，眼底凝着泪，却死死咬着不敢落，连抬看他的勇气都没有。

        元玉仪睁着眼，望着帐那些莲

        那时候他问她在看什么，她说在数莲花，他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过来！”他猛然伸手，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起来，将她箍进怀里，手臂收紧，力大得像是要把她碎了嵌进自己口。她的脸被压在他的衣襟上，闻到了熟悉又霸的香味。

        后来，高澄沉沉睡去，呼匀稳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忽然想――他从没对自己说过“我是你的”。

        高澄的双手扣住她的腰，力重得像是怕她会忽然消失。在某个瞬间他低下，嘴贴在她耳边，声音低沉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执念：“说，你是我的。说！”

你怎么没怕。你当众撞我的时候怎么没怕。现在知怕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高澄眼底闪过一丝柔，重重叹口气，命令：“过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既然知感恩，”高澄语气冷，眉峰紧蹙，指尖敲着案几，“就好好依附我，安分守己，我没空猜你那些心思。”指尖划过奏疏，力重得出折痕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闭上眼，不再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没有。”她终于挣开他，“我没有怨你，我只是吃醋了，只是吃醋而已――”她攥着他衣袍的手抖得厉害，指节泛白，像是抓着最后一救命稻草。

        元玉仪睁开眼，望着帐那些数了一半的莲花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她说过无数次这句话，却从来没对她说过“我是你的。”“我只是你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是你的。”声音很轻，像念一句备好的词。高澄听出了那语气里的空茫――不是顺从，不是反抗，是一种比两者都更让他厌烦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批奏折。你就靠在我上。不许动。不许哭。”高澄翻开奏疏。烛火在纸面上了，字迹密密麻麻地排着，他看着那一行行字，目光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，然后发现自己什么都没读进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把奏疏合上，又翻开，又合上。反复了两次。他搁下笔，低看了她一眼。她靠在他口，红的眼尾像一浅浅的划痕。他的手抬起来，在半空中停了片刻，又放下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只是借着月光望着帐，那上面绣着很多缠枝莲，金线在暗夜里微微泛光。她数那些莲花，一朵，两朵，三朵――他第一次躺在这张榻上的时候，她也数过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是你的。阿惠，我是你的。”她顺从地重复着，一遍又一遍。声音很平，没有任何情绪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就是在怨我。”他的语气忽然轻了下来，像一声叹息，眼底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很深的、自己都说不清的疲惫。

        高澄站在她面前，看着那一团颤抖的轮廓，膛起伏。他应该再骂她几句，应该把她从地上拽起来，应该让她把那些藏在心底的话全都吐出来――可他就那么站着，垂在侧的手指蜷了一下，又松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动。

        元玉仪没动。素色裙摆在烛火下缩成小小的一团，像一朵被风落后再也飞不起来的花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没有看见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抓紧了被子，下咬出一浅浅的血痕，却没有出声。

        同一句话，不同人说，从不是一回事。